建都十一年的第一场大朝会,在正月二十举行。天还未亮,应天门外已是冠盖云集,朱紫满眼。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亲王郡公、勋贵国戚,按品阶肃立,等待宫门开启。
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又暗藏躁动的气息,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自陇右凯旋后的第一次大朝,必有要事。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过金水桥,入应天门,在太极殿前广场按班次站定。天色渐明,但春寒料峭,呵气成霜,不少年老官员在寒风中微微发颤,却无人敢有丝毫失仪。
“陛下驾到——摄政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天子李孝的御辇与摄政王李贞的车驾,前一后抵达。
李孝率先下辇,他今日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虽面容犹带稚气,但步态沉稳,在礼官引导下,一步步登上丹陛,端坐于御座之上。
李贞随后下车,他未着朝服,而是一身紫色亲王常服,腰系九环玉带,步履从容,在御阶之下,面南而立。
“臣等恭请圣安,恭请摄政王安——!”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之声,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众卿平身。” 李孝的声音经过大殿的回响,显得格外清亮。
繁琐的朝仪过后,侍中出班,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短暂的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御阶下那个挺拔的紫色身影。
李贞向前一步,面向御座,也面向满朝文武,朗声道:“臣,有本奏。”
大殿内落针可闻。
“陛下,诸公。” 李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去岁陇右一战,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得胜,吐蕃暂退。然,此战虽胜,我大唐边患未除,内忧犹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一张张或凝神、或揣测、或漠然的面孔。
“内忧何在?”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提高,“在于下情壅塞,在于民瘼难达天听!科举取士,本为广纳贤才,然能登科者几何?
铨选授官,固有制度,然州县之弊,豪强之恶,胥吏之贪,往往为地方官员层层遮掩,粉饰太平,报喜不报忧!长此以往,朝廷耳目闭塞,政令不行于乡野,恩泽不达于黎庶,此乃国之大患!”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顿时在百官中激起阵阵低语。不少出身世家、或在地方有盘根错节关系的官员,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李贞不理会这些骚动,继续道:“本王尝读《汉书》,见宣帝有言:‘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
又读《贞观政要》,太宗皇帝有云:‘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欲知水情,必近于水。欲知民情,必通于民!”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故,臣斗胆建言,请于关中、河东、河南等道,试行‘乡老观政、直言议政’之制!”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之声更甚。连御座上的李孝,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何为‘乡老观政’?” 李贞声音压过嘈杂,“由各州县,推举非出身世家大族、然于本乡本土素有威望、明事理、通民情的致仕低阶官员、诚朴乡绅、有功退役老兵,组成‘观政团’。人数每道暂定十至二十人,由朝廷复核其家世、品行,确系清白正直者,每年分期分批,入京观政!”
“入京之后,陛下将亲自召见!” 李贞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上,“许其直面天颜,陈说地方利弊、政策得失、民间疾苦!所言者,无论是否逆耳,是否中听,只要非诬告构陷,朝廷皆不罪!
其所言之事,着有司记录在案,核查属实则限期办理,徇私拖延者,严惩不贷!”
“轰——!”
这下,殿中彻底炸开了锅。原本还只是低声议论的官员,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王爷!此议万万不可!” 一名身着绯袍、年约五旬的官员猛地出列,正是御史台侍御史郑元朗,出身荥阳郑氏旁支。他面色涨红,声音激动:
“祖宗成法,言路自有台谏!州县之事,自有地方官奏报!此等乡野村夫,目不识丁,见识短浅,岂可登大雅之堂,直面天颜?此非但于礼不合,更恐扰乱朝纲,滋生事端啊!”
“郑侍御所言极是!”
另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给事中王珪也出列附和,“且所谓‘乡老’,如何推举?谁人监督?若被地方豪强、刁滑之徒把持,以此挟制官府,诋毁良吏,甚至勾结外官,祸乱地方,岂非遗患无穷?王爷,三思啊!”
“王爷,此举恐开幸进之门,坏朝廷选士之法!” 又有人高声疾呼。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出自世家门荫出身的官员,或与地方利益牵扯甚深者。他们或引经据典,或痛心疾首,将“乡老观政”批得一无是处,仿佛此举一行,大唐立刻就要礼崩乐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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