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邀月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了,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井底舀出最后一瓢水。
“不用谢。
我只是做了……我早就该做的事。
你活着,替她活着。”
她的小腹上那道血色的剑痕正在缓缓褪色,从深红色变成浅红色,从浅红色变成淡粉色,然后彻底消失。
厉惊鸿最后留给她的东西没了。
母虫早就离体了。
血海契约耗尽了。
万蛊共生体碎了。
她的身体轻得只剩下一个空壳,而空壳是无法继续容纳一个活人的魂魄的。
她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
陈玄舟抱着她跪在万艳同悲窟的废墟前,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些什么,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道侣的男人,抱着一个即将死去的、他不认识的女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无声地哭。
厉屠握着绝煞剑站在高空中,低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绝煞剑已经碎了——不是被苏邀月击碎的,是他自己在最后关头收回了九成力道,剑身承受不住真元的骤然逆转而自行崩裂。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收力,也许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在苏邀月引爆剑意的光芒中隐约看到了厉惊鸿的影子——十七岁的厉惊鸿第一次握剑的样子,和他在藏剑峰上对厉屠说的那句话:“叔叔,剑是杀器,不是礼器。
我握了剑,就不打算回头了。”
不回头。
这是厉惊鸿的选择,也是苏邀月的选择。
他们都不回头。
所以他有什么资格替他们回头?
厉屠把碎剑收回袖中,转身离开了。
玄微真人站在太乙拂尘前,沉默了很久。
他是太虚门的掌教,修的是忘情道,一辈子没爱过任何人,也一辈子没恨过任何人。
但此刻他低头看着那座正在崩塌的万艳同悲窟和从窟中涌出的、浑身是伤但终于自由的女子们,还有跪在废墟前抱着一个濒死女人的天机阁逃犯,忽然觉得自己的道好像不太对。
他对自己说,这只是业力波动导致的情绪干扰,等大阵撤了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
天衍子坐在机关兽上,盯着周天星盘上最后一个推演结果,推演结果上只有一句话——“苏邀月,死于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但她的因果没有消散。
她的因果,种在了每一个被她释放的人身上。
这些因果将在未来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推演无法穷尽。”
天衍子关掉了星盘。
他见过无数人的因果,有善有恶,有轻有重。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死之前把自己所有的因果全部散掉,散给了那些和她一样被碾碎过的人。
这不是善,不是恶,这是——他不认识这个词。
他决定回去查一查上古典籍,看看有没有哪个词能形容这种选择。
陆瑶光站在万艳同悲窟的废墟边缘,看着陈玄舟抱着苏邀月的身影。
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剥过无数人皮、刻过无数舌头、淬过无数次毒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她原以为苏邀月会在死之前拉三宗的人垫背,会用最惨烈的方式把这座地狱炸上天,让所有人给她陪葬。
但苏邀月没有。
她用最后的力量做了一件陆瑶光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把自由还给了那些和她一样被踩进泥里的人。
陆瑶光不懂,她这辈子都在向上爬,踩别人,献媚更强者,背叛同路人,只为了活得更久、站得更高。
但苏邀月做了三十年一模一样的事之后,却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跳了下去。
一个人怎么能一边当贱货,一边又做出这种事?
陆瑶光想不通。
她决定不再想了。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苏邀月被陈玄舟抱在怀里,意识已经模糊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像一块被烧尽了所有炭火的炉子,正在慢慢熄灭。
但她的耳朵还能听到一些声音——远处传来的叮叮当当声,像是铃铛在响。
她知道那是幻觉。
她的铃铛早就碎了,厉惊鸿死了,柳沉烟和孟晚棠自由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觉得那声音很好听,很暖,像很久很久以前,在血河宗山门外的雪地上,有一个人弯下腰,把一个刚磕完九十九个头的炉鼎从地上扶起来,对她说了一句——“别跪了。
跟我走。”
她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画面——血河宗的藏剑峰上,插着三千柄断剑。
每一柄剑都在哭。
但有一个人从山脚下走上来,走到一柄刚断不久的剑前,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柄剑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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