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一行人一刻都不敢停歇，中途跑死了两匹马，这才彻底出了菱京城的地界。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抄了小路。这几日断断续续下了雨，小径泥泞不堪，实在难行。姜黎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种苦，一路上叫苦不迭，不断询问赫连云什么时候可以坐马车。
赫连云一边堆着笑哄这位娇生惯养的世子爷，一边与肃王商量接下来的事。只是他一路上旁敲侧击地问了好些事，肃王却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菱京城的方向，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看着今日怕又要下雨，赫连云连忙让人放慢脚步：“所有人准备，找个避雨的地方扎营休整。”
吩咐完，他看向肃王。只见对方骑在马上，仍盯着菱京城的方向，目光沉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赫连云压下眼底的不耐——这人怕还是舍不得菱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过也是，那都城繁华迷人眼，若不是自己有要务在身，怕也会流连忘返。
他走到肃王跟前，开口劝道：“王爷莫急，到了青州，我等率兵南下，很快就能再回菱京。届时，在下必定助您荣登大宝，一雪前耻！”
“不……不对……”肃王对赫连云的话没什么反应，仍望着菱京城的方向，低声说。
“有什么不对的？爹，别想那么多了，都要下雨了，得赶紧找个避雨的地方才是。”姜黎抬头看了看天，将腿从泥地里拔出来，提着沾满泥水的锦袍，皱着眉道。他神情憔悴，身形也比前些日子消瘦了不少，眼里往日被菱京繁华养出来的浮躁之气都散了大半，听到肃王的话，忍不住抱怨起来，“也不知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停。下雨下雨，往年的菱京夏天哪有这么多雨！今年这是怎么回事？该死的！”
赫连云见肃王不似玩笑，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肃王此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有些能力，也有野心，极其谨慎，否则也活不到现在。难不成真有什么事要发生？
赫连云思绪纷纭，面上却不显，出言安慰道：“我们已经出了菱京地界，留在后面查看情况的人也未见追兵，王爷还请放心。就算真有人追上来，我西凉二郎也会安全护送王爷回青州，绝不会让王爷和世子殿下伤到半根头发。”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话里话外却字字都在引导。
“绝对不对。”肃王收回视线，看向赫连云，眼神阴狠，“以温祈的性格，绝不可能看着我们离开京城而无动于衷。路上一定有埋伏。”
“王爷夸大了吧？那位不过是个喜欢搅弄风云的佞臣罢了，哪有这般能耐。”赫连云笑容僵硬地回道。
“搅弄风云的佞臣？呵……”肃王冷笑一声，“你们还是不够了解他。早在我那位好侄子还没死的时候，温祈就一直想着对我下手。”
“可那位皇帝不是已经死了吗？新皇刚登基，朝中大小事务全压在他身上，他哪还有余力对您动手？”赫连云仍不太信，“若真有埋伏，在菱京地界动手不是最好？怎会放任我们离开？”
“我怎会知道！”肃王闭了闭眼，烦躁地开口。
见肃王说不出个所以然，赫连云索性不再追问，转而问姜黎：“世子殿下，那位丞相大人当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能未卜先知，率先埋伏我等？”
姜黎一听到温祈就忍不住咬牙，冷笑一声：“不过是仗着一张好脸得了我皇兄的青眼，又有几分玩弄人心的手段，这才勉强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没有我皇兄，他就是个破落户的侯府世子，这大夏的天下哪里轮得到他做主？”
“您的意思是……温祈是先帝的入幕之宾？”赫连云难掩惊讶——早就听闻大夏不正之风盛行，没想到皇帝也这般荒唐。
他不提还好，一提姜黎脸上的恶心便再也掩盖不住：“我亲眼看到的，岂能有假？我就说皇兄放着那么多重臣不用，偏偏对他千依百顺。”
“殿下息怒。等日后拿下菱京，这人交给您处置如何？”
“好啊，到时候我把他送入南风馆，让世人瞧瞧咱们风光霁月的丞相大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下贱坯子。”姜黎面目狰狞，似乎已预见那样的结局，眼里流露出畅快之色。
都说富贵人家最重门风，却也不尽然。这位世子殿下说起阴私手段来，也没比平日里看不上的后宅妇人们高明多少。
赫连云看了看天空，示意属下加快动作。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雷声轰隆，不一会儿便下起了倾盆大雨。雨水如注，砸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山路的泥泞很快被冲刷干净，化作黄色的泥水淌下山去。
众人将马匹拴好，纷纷躲进寻到的岩洞内。
雨水特有的腥气夹杂着泥土的味道在洞中弥漫。姜黎将外袍脱了大半，颐指气使地让人给他清理衣服和鞋子上的泥泞。
那人对大夏的语言并不熟悉，说话断断续续，却能让人听明白：“凭什么让我帮你？我不是你的仆人！”
姜黎压抑着怒火，抬了抬下巴，鄙夷道：“不过是名下贱的蛮夷，让你给本世子清理衣服都算抬举你了。换作平时，你碰本世子一片衣角，本世子就能要了你的命！”
“姜黎！”肃王冷喝一声。
“世子殿下！”赫连云坐在火堆旁，抬起头看向姜黎，一双漆黑的眼里满是漠然与杀意，看得姜黎心里发怵，不由得后退一步。
赫连云站起身，一步步靠近姜黎。他瞥了一眼姜黎随意扔在脚边的衣服和鞋子，露出一个笑容：“不过是件衣服罢了，脏了就脏了。我们西凉的二郎，双手向来只握刀，做不了这些俗事。怕是不能让世子殿下满意了。”
姜黎被赫连云这副样子镇住了，不敢再说什么，便顺着台阶下了：“那行吧，一件衣服而已，随口说说罢了。”
“这样啊。那在下还请殿下以后慎言。”赫连云轻轻拍了拍姜黎的脸，笑道，“毕竟大夏有句古话，我觉得说得很对——”
“什么？”姜黎下意识反问。
“祸从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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