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一进门,满殿目光就聚了过来。
瞻基眼疾手快,赶紧搬过来一把椅子。朱元璋一屁股坐下,吴谨言把拐杖靠在椅边,退到三步外站定。
朱标早已走下御阶,迎到跟前,笑道:“爹,您怎么来了?儿臣正准备领着弟弟们去庆寿宫呢。”
朱元璋摆摆手:“等你们排好队,整好衣冠,一板一眼走过去,天都黑了。那地方又小,站不下许多人,咱过来看一眼,省得你们折腾。”
朱桢、朱柏、朱椿几个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朱桢走在最前,拱手道:“爹,几年不见,您气色倒比从前好了。”
“好什么好。”朱元璋哼了一声,“你爹老了,哪天夜里一觉睡过去,你们还不知道呢。”
朱桢笑道:“爹这是说哪里话。”
朱元璋没接这话,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扫到朱权时,他停了下来,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问:“天山脚下挨的那三箭,好了没有?”
朱权愣了一瞬,随即笑道:“爹,不是三箭,是两箭。早好了。医官处置得及时,没落下啥毛病。”
“好了就好。”朱元璋点了点头,又盯着他的肩膀看了两眼,“那地方冷,箭伤最怕阴雨天发作。你自己留心,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朱权应了一声:“儿子记住了。”
朱元璋又看向朱栴:“老十六,你这几年在大同,干的不赖。那边风沙大,你身子骨还吃得消?”
朱栴道:“儿子在大同待惯了,倒觉着比南京清爽。就是几年见不着爹,心里头空落落的。”
朱元璋“嘿”了一声:“你倒会说话。真要让你回南京住上半年八个月,你保管又念叨大同的羊肉好吃了。”
满殿人都笑了起来。
朱元璋又问了朱楧的腿,问问了朱橞宣府的边备。问得极细,连一年下几场雨、地里种几茬庄稼都问到了。
问到朱楩时,他挤到前头来,道:“爹,我想跟着高煦去极东……”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你他娘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走?你上辈子是只短尾巴兔子,天生坐不住窝?你走了,甘肃咋办?”
朱楩还要辩解,朱允熥在旁悄悄踩了他一脚。
朱楩脚背一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退后半步。
朱元璋看他这副模样,又哼了一声:
“你要去,也不是不能去。可你总得先让咱看清楚,你这几年在岷州,到底长进了没有。要是还跟从前一样莽撞,去了也是给高煦添乱。”
朱楩一喜:“爹,那您是应了?”
朱元璋一瞪眼:“你哪只耳朵听见咱应了?咱是说,你得先让咱看清楚!这事回头再说。”
朱权在旁笑道:“爹,老十八头一回这么上心一件事。您就容他好好琢磨琢磨。”
朱元璋瞥了朱楩一眼:“他琢磨什么?他那是憋得慌。岷州那地方,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他早待腻了。”
朱楩脸一红,低下头没吭声。
朱标见父亲把几个儿子都问遍了,才道:
“爹,春禧殿那边都备下了。今晚设宴,不单几位弟弟,朝中几位老臣也来作陪。任老先生和傅国公,也该到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任亨泰和傅让也来了?”
“来了。他们两家闺女,都是要嫁进咱家的,亲家公到了,太子得亲自作陪。”朱标笑道,“父皇若是不累,不如一同过去坐坐?”
“坐坐就坐坐。”
朱元璋撑了拐杖站起来,
“咱也好久没见过任老儿了。当初他在礼部当尚书那会儿,天天念叨什么‘礼’呀‘法’的,咱听都听烦了。
如今他孙女要嫁进来了,咱倒要看看,他还能念叨出什么新花样来。”
众人哄笑着,簇拥着朱元璋往春禧殿去。
酉时初刻,春禧殿灯火通明。数十盏纱灯悬在殿顶,把满殿照得流金溢彩。
殿内已摆开二十余桌,正中一桌空着,留待御驾。
两侧分列文武,已是坐了大半。
任亨泰坐在东首靠前一位,一身绯色朝服,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身旁坐着傅让,紫袍玉带,身量魁梧,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见殿门口一行人进来,忙起身离座。
朱元璋走在最前,朱标、朱允熥跟在左右,诸王鱼贯而入。
任亨泰迎上前,深深一揖:“臣任亨泰,参见太上皇。”
朱元璋扶了他一把:“行了行了,又不是在朝上。你孙女要嫁进来了,往后咱就是亲家。你这一揖,咱可受之不起。”
任亨泰直起身,笑道:“太上皇说笑了。礼不可废。臣这一揖,是敬太上皇,不是敬亲家。”
朱元璋“嘿”了一声:“你呀,三句话不离一个‘礼’字。当初你在礼部,把满朝文武都念叨烦了。如今退了,还改不了这毛病?”
任亨泰笑道:“太上皇明鉴。臣这辈子,就剩下这一样本事了。”
朱元璋又转向傅让:“傅让,你爹当年跟着咱打天下,一块饼分着吃。如今你闺女也要嫁进咱家了,你倒是说说,这是不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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