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十月十八日,朱标旨意从内廷发出,六百里加急,驰往浙、闽、粤、赣、楚、川各省布政司。
紧接着,各府县都收到了同样内容的公文——
暂停一切稻田改桑麻的审批,已改者,需重新勘验,未改者,严禁私动。
白纸黑字,盖着户部、工部、刑部大印。
可市井间的暗流,从来不是一纸公文就能压制住的。
十月二十二日,户部衙门前巷子就被车轿堵了。
来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东家。
苏州云锦阁赵丰年,松江永昌布号陆万盛,杭州宋记绸庄宋启明……十几个人,个个锦衣华服,可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赵勉在值房里听着外头动静,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傅友文从侧门悄悄进来,压低声音道:
“部堂,陆胖子说今天见不到您,就在衙门口坐到天黑。”
“让他们去花厅。”赵勉搁下笔,长叹一声。
花厅里茶香袅袅,可没人有心思品。
陆万盛第一个站起来,胖脸上堆着苦笑:
“赵部堂,您给句准话。咱们手里握着的日本、朝鲜的订单,光是明年春季的,就价值二百多万两。
丝线、棉纱、麻料,全都缺,现在是有单子没料子啊!”
宋启明也拱手说道:
“部堂大人,织机是不能停的啊!一台织机背后是三五户匠人,停了机,这些人吃什么?苏州城里如今靠织造吃饭的,少说二十万人!”
赵勉端起茶盏,缓缓道:
“诸位的意思,本部明白。可朝廷的难处,诸位也该体谅。
江南是天下粮仓,若放任稻田改桑田蔓延,来年粮价飞涨,诸位家里存的银子,能当饭吃吗?”
赵丰年急道:“可朝廷也不能图省事一刀切啊!部堂大人,咱们不贪多。
苏州府去年桑田二十八万亩,今年若能增至三十五万亩,七万亩的增量,所产丝棉足够应付明年的订单了。
这多出的七万亩,都是从边角荒地、低产水田改的,不动上等良田!”
傅友文在一旁摇头:
“赵东家,这话你说,松江的陆东家也说,杭州的宋东家也说。若每府都增七万亩,四府便是二十八万亩,少收的粮食?要从哪里补?
这还只是南直一省,浙江、江西、广东、湖广、四川,也一窝蜂上,谁扛得住?朝廷看的是全局,全局懂吗?”
厅里霎那间安静下来。
陆万盛忽然说道:“侍郎大人,咱们愿意出钱!改一亩桑田,咱们愿意再多缴五两银子改植税!
二十八万亩,便多出了一百四十万两!这些银子,朝廷拿去南洋购粮,难道不够?”
赵勉眼皮跳了跳,一百四十万两,这数字太诱人了,户部今年的窟窿,正好差这个数。
可他想起詹徽那番话,想起陛下严令,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赵勉放下茶盏,“此事须待南洋粮船归来,朝廷盘清粮食储备之后,再行计议。诸位且先回去,安抚好匠户。最迟明年三月,必有说法。”
商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还想再说,赵勉已起身:“本部堂还有公务,就不多陪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众人只得悻悻退出花厅。走出户部衙门时,陆万盛低声骂了句:
“官字两个口,说变就变!太子爷金口玉言,也这么不值钱?服了!”
宋启明苦笑道:“陆兄,发牢骚有什么用,关键是现在怎么办?机子可不能停啊。”
陆万盛咬了咬牙,“朝廷不让明改,咱们就暗改!苏州府下头那些县令、主簿,哪个不爱银子?一亩桑田,私下补他们三两,你看他们查不查!”
赵丰年忙道:“陆兄,这可是抗旨啊,往朝廷刀口上撞,会是什么下场?”
陆万盛冷笑道:“抗什么旨?咱们改的是自家庄子里的低产田,又没动漕粮田。再说了,法不责众。江南这么大,朝廷查得过来吗?”
这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众人心里,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十月廿八,松江府华亭县。
三十多个庄户手持锄头、扁担,堵在田埂上。
对面是县衙的二十多个差役,领头的王班头手里握着铁尺,脸上却冒汗。
“王头儿,您行行好。”一个老农颤巍巍道,“这五十亩地,本就是砂土地,种稻子一亩收不到一石。
改种棉花,一亩能出三十斤皮棉,值四两银子啊!您让咱们改吧,改成了,孝敬您三成!”
王班头喝道:“胡闹!府衙明文禁止稻改棉,你们这是抗命!想进班房吃牢饭吗?退下!再改聒噪,揍你!”
“凭什么揍人?”人群里一个粗壮汉子嚷起来,“咱们改的是自家的地!又没偷没抢!县太爷不是才说,要鼓励农商并举吗?怎么转眼就变了?”
“就是!朝廷一会儿一个令,一会一个令,跟过家家似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人群往前疯涌,差役们步步后退。
王班头咬了咬牙,举起铁尺:“再往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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