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朱标就起了床,歇了一宿,精神果然大为好转,车驾下了钟山,径直回宫。
武英殿里,太子、蜀王、茹瑺、赵勉、詹徽、邹元瑞、徐辉祖、傅友文等几位大臣,早已候着了。
见朱标踏入殿门,众人齐刷刷躬身。
朱标摆摆手,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
“都坐。接着昨日的话头议。”
詹徽捧着茶盏,沉吟良久,终于撩袍起身。
“陛下,太子所谋东北屯垦,南洋购粮之策,气魄宏大,臣深为叹服。然而,”
他话锋一转,“臣有一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脸上。
“请讲。”朱标道。
詹徽缓缓说道:
“江南富庶,人心思变。一旦朝廷明示,可缴‘改植银’而许稻改桑麻,此例一开,绝非仅限苏松杭扬四府。
湖广、江西、四川,乃至福建、两广,凡气候适宜之地,官绅富民,必定争相效仿!彼时,改桑之稻田,恐非十万亩,数十万亩,而是百万亩、数百万亩!
他看向朱允熥:
“届时,所缺之粮,岂是吕宋、安南、占城、暹罗诸国所能尽补?若有一年,我江南百万织工、千万百姓,手持宝钞绫罗,却无米下锅,当如何处之?
殿内鸦雀无声。詹徽声音更加沉凝。
更堪忧者,天下桑麻若皆倍增,丝帛棉布之产出,必如江河泛滥。
日本、朝鲜乃至南洋诸国,其需终有尽时。一旦外销滞涩,布帛堆积于库,丝棉烂于田间,价格必定暴跌。
届时,种桑麻者血本无归,债台高筑,只怕动荡之烈,犹胜于无粮!”
这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宏伟的蓝图下,血淋淋的风险与隐患,一层层剥开,摊在众人面前。
是啊,詹徽说的,并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极可能发生的,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稍过,便是焦糊一片。
摊子铺得太大,一个环节崩塌,便是全盘皆输。
朱标沉默了很久,目光从詹徽脸上移开,落到朱允熥身上。
“太子,詹尚书所言,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詹徽这两个问题,太尖锐,太现实,几乎堵死了所有取巧的余地。
朱允熥怔了怔,答道:
“儿臣请旨,立即遣曹国公李景隆、开国公常昇、统率船队,持节南下,专司南洋购粮之事!
以丝绸、瓷器为质,与安南、占城、真腊、暹罗诸国订立长契,年年采买,稳定粮源!”
话音未落,徐辉祖接口道:
“殿下!南洋航路遥远,且是巨寇陈祖义地盘,其人纵横海上多年,麾下亡命之徒数以万计,劫掠商船,袭扰海岸,凶悍异常。单纯的商队,深入其腹地,无异羊入虎口!”
朱允熥说道:
“可急调驻守琉球之曹震、张温,令其移防琼州,与广东都司水师汇合。南洋购粮船队往返,皆由其战船全程护航!
在此之先,敕令吕宋张定边,动用一切手段,收集陈祖义及其党羽之巢穴、兵力、活动规律,详报朝廷!”
众人无不凛然,这已不是简单的贸易保护,而是带有强烈威慑意图的部署!
徐辉祖抱拳道:“殿下思虑周详!曹震、张温皆是百战宿将,悍勇无匹,有他二人压阵,陈祖义必不敢轻举妄动!”
朱标微微颔首,又问:“那詹尚书第二问呢?丝棉过剩,价贱伤农,乃至生乱,如何解?”
朱允熥走回御案,说道:
“儿臣提议,由户部牵头,设平准司。若丝棉麻布价格剧烈动荡。平准司即下场收购,转为官仓储备。
至于资金来源,前期可由改植银,及新增商税中划拨,设立专库。更可发行专项平准债,许商户认购,以未来海关税收,或东北垦殖收益为担保。
官府手握大量丝棉储备,既可平抑物价,亦可在丝麻价格上扬时,吐出获利。”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太子这计划,一环扣一环,开拓南洋购粮,武力护航,平准兜底,民心稳定,全部算计在内,胆子极大了,步子极快。
这已,不仅仅是在解决稻改桑的麻烦,而是要以江南产业转型为支点,撬动整个国家的财政、军事、外交走向。
成功了,大明将开辟前所未有的海上粮道,建立稳定的战略物资储备,彻底激活工商业,国库丰盈,国势蒸蒸日上。
可一旦其中任何一环出了纰漏,购粮受阻,护航失利,海寇猖獗,平准司崩溃,财政被拖垮……
那引发的连锁灾难,足以动摇国本!
这已不是寻常的国策讨论,而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
朱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半刻钟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墙角滴漏仿佛停住了。
朱标突然开口:蜀王。
朱椿拱手出列:臣在!
朱标的声音异常平静:“传旨:
已改之田,若强令复垦,必定激起民怨,不如许其按新例,缴纳赋税。 然而未改之田,一律严禁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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