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的视线缓缓描摹他眉心精致的花钿,描摹晃动不止的晚香玉流苏,描摹这身他心心念念许久的绯红凤纹嫁衣。
眼眶灼烧般发涩,强忍多时的湿意攀上眼底。
她比谁都清楚,这柄清霜由赵归涯脊骨锻造,骨肉同源,这一剑刺入,不只是斩断凡尘肉身,更是踏上破命的不归路。
她亦未曾遗忘心底深埋的执念,待同归道依托他的躯壳成型,无论天规何等森严,跨越多少岁月阻隔,她必定寻到办法,再度寻回赵归涯。
楚安芷五指收紧,攥紧清霜剑柄,腕间银链绷得笔直,剑身轻轻嗡鸣,似是骨肉本能的哀恸。
“归涯。”
她轻声唤他,声响埋在呼啸长风之中,藏着一句无人听闻的誓约,“等着我。”
话音落,楚安芷手臂向前推送。
莹白的清霜链剑携着彻骨寒意,径直穿透绯红锦缎,狠狠刺入赵归涯跳动的心口。
噗嗤一声,布料撕裂,温热鲜血顺着源自他脊骨的剑身缓缓流淌。
相连的银链不住震颤,在半空轻轻摇晃。
赵归涯身躯微微一颤,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可唇角那抹温柔笑意依旧没有消散。
他目光自始至终锁在楚安芷脸上,不曾偏移半分。
台下如火如荼的厮杀骤然停滞。
奋力抵挡邪修的亲友下意识回头,当看清高台之上刺目惊心的一幕,知情的人哪怕知道结局,也不忍的别开了眼。
鲜血顺着清霜剑身蜿蜒下坠,滴落在冰冷的青石台面上,绽开点点暗红。
源自赵归涯脊骨铸就的链剑持续低低嗡鸣,银链绷直,又微微震颤,像是无声呜咽。
赵归涯肩头轻轻发抖,心口贯穿而来的痛楚不断侵蚀生机,粉发被狂风凌乱吹起,晚香玉耳坠剧烈晃动。
可他望着楚安芷泛红的眼眸,笑意浅浅凝在唇边,没有半分怨怼。
阮桃妩厉声的呼喊响彻断云坪,惊动在场所有人。
“未来!破暝!你儿子被杀了!你怎么还拉着我!”
阮桃妩灵力翻涌,一心冲上高台阻拦,掌心术法已然蓄势待发。
可赵惊昼五指如铁,牢牢扣住她的臂膀,力道沉得不容挣脱。
她面色惨白,眼底翻涌着撕心裂肺的痛楚,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用沉默阻挡阮桃妩上前。
另一侧,慕韶华、李慕萧、百里天歌几人又惊又怒,下意识想要奔上高台,宋朝生立刻带着几名亲信横身拦在阶梯要道,手臂平伸,挡住众人去路。
“让开!漱玉她疯了!”
“朝暮你疯了!未来哪怕不是你亲生儿子,那也是叫了你几百年的爹,你竟舍得让他去死!”
“让开!没看到你们小少主被刺杀了吗!”
此起彼伏的质问声混杂着天风响彻四方。
已看透这场局的悟心大师目光沉沉望向高台那抹染血的绯色身影,声音沙哑沉重:“阿弥陀佛,这是未来自己的路,都别上去。”
一句话,震得躁动的众人身形一滞。
阮桃妩僵立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方才他们还并肩奋力抵挡觊觎千魅之体的邪修,拼尽全力想要守护这场大婚,谁能想到,给予赵归涯致命一击的,竟是刚刚与他礼成大婚的楚安芷。
一众黑衣邪修也停下冲锋,贪婪的视线死死盯住高台,感知到赵归涯体内飞速溃散的千魅本源,纷纷躁动起来,伺机等待肉身瓦解,抢夺许愿的机缘。
喧嚣、怒火、震惊、茫然交织在断云坪上。
赵归涯费力喘息,心口的清霜链剑贯穿躯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剧痛。
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指尖想要触碰楚安芷的脸颊,抬到半空,却无力下坠。
风声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长风吞没,唯独楚安芷能够听清。
“纸纸,许愿吧。”
楚安芷指尖死死颤抖,望着眼前濒死的爱人,耳边轰然回荡起从前众人闲谈飞升路的细碎心愿。
她记得欧阳叙白随性却真切的期盼。
“我希望那条路,能让人回得了头。不是只能往前的绝路,走累了能歇脚,想家了能回头看看。”
她记得沈言澈心底的向往。
“我希望那条路不是一条窄途,而是一片海。人人自有渡船,人人自有航道,不必拥挤、不必盲从。”
她记得陈屿堂最简单、最温柔的期许。
“飞升路上要有茶摊,有人递水,有人喘息,让赶路之人不必步步绝境。”
众生所求各不相同,却终究同源。
他们厌弃天道桎梏、厌弃飞升绝路、厌弃生来被锁死的命运。
楚安芷闭上酸涩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澄澈、宏大、贯穿万古的欲望。
她望着气息愈发微弱的赵归涯,一字一句,郑重落下这承载了所有人期许、承载了他以身献祭的终极心愿:
“我愿……”
“天道无锁,飞升无拘,众生有路,归途有光。”
话语落定,天地轰鸣!
轰隆巨响自云海深处炸开,整片断云坪的道韵骤然炸裂升腾,金辉席卷四野,狂风卷起漫天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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