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的队伍蜿蜒如一条赤色的河流,从东宫大门缓缓流出,穿过欲宗主城的长街,向着千里之外的断云坪迤逦而去。
赵归涯坐在由八只白羽灵鹤牵引的婚辇之上,绯红的纱幔随风轻扬,露出他一身凤纹婚服的侧影。
沿途的修士与百姓夹道而立,有人高声祝贺,有人抛出花瓣,欢声笑语如潮水般涌来,将他裹挟在一片温暖的热闹里。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辇外并肩而行的楚安芷,她一身凰纹婚服,金线绣出的凰羽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抬眼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飘拂的纱幔相遇,赵归涯的唇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眼底浅浅的温柔。
不必说。
他知道她懂。
楚安芷缓步随行,始终与婚辇保持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静静落于纱幔后的那人。
旁人只见她迎娶挚爱、眉眼含喜,无人能看透她眼底深处压得死死的红涩与沉痛。
这一路十里红妆,万人称颂,是赵归涯认认真真求来的、最后一场人间圆满。
她能做的,就是陪他演到最后一分,温柔到底,平静到底。
队伍后方,五神随行静默无声,往日打闹嬉笑的模样荡然无存。
魑悬浮光屏,一瞬不瞬记录着婚辇行进的每一幕,数据流冰冷跳动,归档着这位高位神最后一段凡尘轨迹。
公事公办的外壳下,是万年规则里无从松动的无奈。
待吉时落幕,他们便要依规收魂,押他归界领罚。
悔抬眸望着遥遥前路,云海尽头已是断云坪的孤寂轮廓,心底只剩一片沉凉。
祂太懂这种明知结局仍要奔赴的执念,太懂红妆底下覆着的骨血别离,因此连一句打趣都再也说不出口。
魃垂着眸,周身黑雾敛得干干净净,再没有半点好奇把玩的心思。
从前无论闯什么祸,这人都会纵容祂、饶过祂,可今日之后,怕是再也没有那个会笑着无奈叹气的雀雀了。
魍魉双生雾气轻轻缠拢,彼此依靠,沉默望着那抹绯色辇影。
见惯位面离散、神劫陨落,本应早已无感,此刻却连风过耳畔都觉得沉闷。
唯有魁趴在队伍侧边,小短腿一路小跑,仰着小脸追着婚辇看,时不时拍手小声欢呼,纯粹的喜意不染半分尘埃。
热闹满途,喜乐滔天,衬得神明一行人心底愈发荒芜空寂。
赵惊昼走在最末,遥遥望着那架被飞花与暖阳包裹的婚辇,指尖死死攥紧。
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穿着最漂亮的嫁衣,被全世界祝福着奔赴死亡。
婚辇悠悠向前,渐渐离开繁华主城。
沿途人烟一点点稀疏,市井喧嚣被长风往后抛去,楼阁、长街、人声、烟火,尽数褪去。
天地愈发辽阔清冷,层云叠嶂横亘前路,远山孤峭,天风浩荡。
十里红妆走到尽头,便是千里荒芜。
所有人都以为,越往前走,越是盛大婚典。
只有他们知情者清楚……
越靠近断云坪,就越靠近他命终的时刻。
纱幔再次被风掀起。
赵归涯微微抬眼,望向身侧始终相伴的楚安芷,粉发被风掠至颈前,眉心花钿在天光下温柔明艳。
他隔着风,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听得见:
“纸纸,今天风好软。”
温柔得不像话。
楚安芷脚步微顿,抬眸望进他含笑的眼,喉间微哽,却只轻轻应了一声:
“嗯。”
“希望以后我还能感受这样的风了。”
赵归涯低低笑了一声,语气轻快,像在随口感慨寻常光景,眼底却盛着一片释然的温柔。
他贪恋的从来不是大婚,不是盛典,不是万人祝福。
是这人间风,人间暖,是站在风里、一心一意走向他的楚安芷。
婚辇继续前行,彻底踏入云海疆域。
后方浩浩荡荡的亲友仪仗被无形界域缓缓隔绝,热闹与祝福被层层云雾挡在天外。
前方孤峰独峙,云海断流。
断云坪,到了。
从这里飞身上界,便会来到一处无仙、无凡、无因果、无窥探,是凰九倾权柄触碰不到的死角,是上界最干净的一处终场。
也是他为自己选好的,凡尘落幕之地。
白羽灵鹤缓缓落地,婚辇稳稳停在坪中央。
赵归涯抬手,轻轻掀开绯红纱幔。
一身盛世凤纹红妆,立于荒芜孤云之间,明艳得近乎惨烈。
他抬步走下婚辇,稳稳站定,抬眸看向步步朝他走来的楚安芷。
风猎猎吹起两人交映的凤凰嫁衣,一绯一金,两两相对,是世间最圆满的婚景。
也是世间最彻骨的别离序章。
长风席卷云海,断云坪孤峰辽阔清冷。
此前赵归涯布下的隔绝结界从不是隔绝亲友,只是筛除凡尘杂音、稳固拜堂天道仪轨。
三礼将近尾声的刹那,结界屏障缓缓化开一层通道。
遵照婚典礼制,等候在云海之外的欧阳叙白、柳清晏、柳清漪、秦羽、沈言澈、裴书臣、温觉夏、欧阳清欢、陈屿堂、叶未央、盘逍、赵遇鹤、花无忧一众好友,林半夏为首的欲宗长老和弟子,以及以阮桃妩为首的一众其他和欲宗、观世宗有好的宗门代表,尽数踏着云阶踏入断云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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