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理论上有可行性,但风险极高,我们缺乏必要的临床前安全验证,对个体基因差异的影响了解不足,载体的递送效率和特异性无法保证,最坏的情况,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免疫风暴、癌症、甚至……创造出新的、更麻烦的问题,而且,这需要提取患者的细胞样本进行深度测序和体外模拟,过程复杂,时间也未必来得及。”他顿了顿,看向苏清月,“苏医生,这本质上是一次巨大的人体实验,而且是在我们最重要的两位伤员身上。”
“难道看着他们就这样……一点点耗尽吗?”岩恩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声音嘶哑,“传统的办法我们都试了!老刀的血都快流干了!指挥他也……外面那群杂种正磨着刀等着我们垮掉!如果有办法,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得试试!大不了,我用我的命去换!”他的情绪激动,眼中布满血丝,盐道血战和暗杀之夜的憋屈与焦虑在这一刻几乎要喷薄而出。
“问题就在于,这可能不只是‘试试’那么简单。”团队里一位年长的、战前曾是生物学研究员的成员沉声道,他叫吴桐,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我们今天用它来救命,看似正当,但技术一旦被掌握,边界就会模糊,今天修复创伤,明天就可能想‘优化’体能、‘增强’智力、甚至按照某种理想模板‘设计’后代,‘阿克琉斯之盾’不就是从一些看似‘合理’的研究滑向深渊的吗?我们凭什么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他们?就凭我们的‘好心’?历史上多少灾难始于‘好心’和‘不得已’?”
林薇忍不住反驳:“可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技术本身没有善恶,看谁用、怎么用!现在有两条命,可能还有更多被伤病折磨的兄弟,就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明明有可能救,却因为害怕未来可能发生的滥用而见死不救?这难道就是伦理吗?这是懦弱!”
另一位负责数据安全的年轻技术员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担忧:“就算我们内部能达成共识,严格限定用途,但技术存在的事实,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万一泄露出去,被‘白幽灵’、‘血狼’或者其他任何野心家得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可能不是在救人,而是在给世界打开一个更可怕的潘多拉魔盒。”
争论迅速升温,双方都情绪激动,救人的迫切与对技术失控的恐惧激烈碰撞,苏清月坚持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认为在严格监控和知情同意(虽然陈野和老刀目前无法表达)下,可以针对特定危及生命的损伤进行有限度的尝试;岩恩和部分实战出身的成员支持冒险一搏;而吴桐和几位更注重长远影响与哲学思考的成员则坚决反对开启这扇危险的大门,认为这违背了联盟建立《约法》的初衷——建立一个人道的、可持续的秩序,而非依赖不可控的黑科技;林薇等年轻技术人员则处于矛盾之中,既渴望运用知识创造奇迹,又对未知后果感到不安。
阿南作为技术团队的领导者,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理解苏清月和岩恩的急切,也深深认同吴桐等人的远虑,更清楚技术一旦开始应用,就如同滚下山的巨石,很难再控制其轨迹,他想起陈野曾经在讨论“阿克琉斯之盾”遗产时说过的话:“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气氛越发凝重之时,一直沉默旁听、代表长老会进行观察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克钦族老猎人(他曾是出色的草药医生,对生命有着独特的理解)缓缓开口,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我听了很久,你们说的,有的像山涧急流,急着要去浇灌干渴的田地;有的像老树的根,紧紧抓着泥土,怕风把树吹倒,都很有道理,我们克钦人打猎,知道不能用 poisoned arrow(毒箭),不是因为箭不快,是怕杀了猎物,肉也有毒,害了吃的人,也怕毒沾到自己手上,洗不掉。”他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现在这‘忒修斯之舵’,像是一把非常锋利,但不知道有没有淬过毒、会不会反过来割伤自己的刀,你们想用它来切开绑着受伤同伴的绳索,这心是好的,可万一刀上有毒,或者你手一滑,没割断绳子,反而伤了他,或者伤了自己,怎么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规矩(指《约法》)立起来,是为了让人活得像个‘人’,活得长久,活得安心,不是为了让人变成神,或者变成怪物,这把刀,如果一定要用,就得给它套上最结实的刀鞘,定下最严格的规矩——只能用来割断那些快要勒死人的绳子,绝不能拿来砍柴、削木头,更不能对着人比划,而且,谁拿刀,怎么用,得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有智慧的老人(长老会)一起点头才行。”
老人的话朴素却直指核心,为陷入僵局的讨论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折中点:不是完全禁止,也不是无限制开放,而是建立最严格的应用准则和监督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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