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像被谁用嘴轻轻吹着。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棉线烧焦的细响。王皓靠在墙边,眼睛闭着,其实没睡,脑子里全是刚才那点事——张丽丽的手指碰他肩头的时候,药膏抹上去不疼,可心口那儿却一阵阵发紧,像是被人塞了团热棉花,又闷又胀。
他不敢睁眼,怕一睁眼就对上她的视线。可他又想睁眼,想看看她还在不在角落坐着。
他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张丽丽一直没走,也没出声,只偶尔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像是她在低头整理袖口,一遍又一遍,跟刚才一样。
这屋子太小了,小到连呼吸都撞得到一块儿。
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这僵局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风没进来,但空气变了。
王皓猛地睁眼,张丽丽也抬头,两人几乎是同时望向门口。
史策站在那儿,一手扶着门框,另一手原本攥着黄铜罗盘,此刻正卡在门板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她戴着墨镜,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可那只握罗盘的手明显僵着,指节发白。
她本是来送个情报摘要的——就是几张写满字的纸条,夹在旧报纸里,准备往桌上一放就走。她走得急,脚步轻,心里还惦记着王皓肩伤的事,想着他昨夜肯定没睡好,要不要顺道捎点药膏过来。可她没想到,自己会看见这一幕。
屋里还是那个样:煤油灯亮着,墙角堆着包袱,桌上有半杯凉茶。可气氛不对了。
王皓靠墙坐着,衣领敞着一角,肩头缠着纱布,脸上还有点未褪的松快;张丽丽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个小瓷瓶,低着头,耳根微红,像是刚干完一件不能说破的事。
最要命的是,那股药膏的苦香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史策站住了。
她没动,可胸口忽然压了块石头,沉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见过人换药,也不是没见过王皓受伤——这家伙三天两头挨打,挖墓被箭射、逃命被砖砸,哪次不是她骂骂咧咧地给他包扎?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换药的人不是她。
她咬了下嘴唇,没说话,抬脚往里走。可刚迈一步,手一抖,把那副檀木算盘从怀里掏出来,狠狠往桌上一摔。
“哐当”一声脆响,算盘砸在桌面上,珠子崩飞两颗,“噼啪”滚进墙角阴影里,再没人去捡。
屋里一下子死寂。
王皓“腾”地坐直,右肩牵着伤口,疼得他抽了口气,可他顾不上。他看着史策,又看看张丽丽,脑子一片空白,嘴比脑子快:“策姐,你听我说……”
张丽丽也站了起来,动作不大,可整个人绷紧了。她没看史策,也没看王皓,只低头盯着地上那两颗算珠,眼神有点空。
史策没回头,也没应声。她站在桌边,手指还搭在算盘边上,指尖微微发抖。墨镜遮住了她的眼,可那股冷劲儿已经透出来了,像冬天井口冒的白气,冻人。
“我打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块铁板,可尾音颤了一下,像是自己都没察觉。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手已经摸到门把,拧了一半。
王皓急了,脱口而出:“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了。
啥叫“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想解释啥?解释张丽丽只是帮他换药?解释他没别的意思?可这话越解释越像有鬼。
他嗓子一干,赶紧补了一句:“我胳膊抬不起来,她……她就是顺手帮忙。”
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嘟囔。他平时在讲台上对着几十号学生都能侃侃而谈,说起楚国巫术能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可现在,面对一个戴墨镜的女人和一个蹲在地上的姑娘,他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
张丽丽没抬头,默默弯腰,伸手去捡地上的算珠。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颗珠子滚到了墙缝边,她用指甲抠出来,放在掌心,另一颗在桌腿后,她跪了一下才够到。
她把两颗珠子捏在一起,慢慢走回桌边,轻轻放回算盘框里。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
史策背对着他们,手还搭在门把上,没开门,也没松手。她站得笔直,中山装的肩线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能炸开。
屋里没人动。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照得三人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挤成一团,又分开,再挤成一团。风从门缝钻进来一点,吹得灯芯“噼啪”炸了个小火花,落在旧报纸上,烫出个小黑点。
王皓看着史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屋子更小了。小到连他呼吸都怕吵着她。他想起昨夜她递搪瓷缸子的样子,想起她指尖碰他伤口时那一停,想起她耳根红得发亮的模样——那时候他还觉得,这晚和别的夜不一样了。
可现在,这晚彻底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他搞砸了。
他不该让她留下的。他该说“谢了,你走吧”。他该自己忍着疼,等天亮再找别人换药。他不该让那种暖意蔓延,不该让那种安静持续,更不该让史策撞见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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