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睁着眼,盯着屋顶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斜劈下来,像谁拿刀划了一道,灰渣子时不时往下掉一点。他不动,也不敢翻身,怕床板咯吱响。隔壁房间早没声了,外头巷子也静得反常,连野猫都不叫。刚才王皓说有人盯他们,话音一落,屋里就彻底黑了,煤油灯灭得干脆,连根火柴都没再点。
他肚子叫了一声,咕噜,挺响。
他自己都吓一跳,赶紧捂住嘴,侧头看李治良。表哥还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两手死死掐着膝盖,像是要把自己钉在那儿。眼睛闭着,可眼皮底下眼珠子来回滚,根本没睡。包袱压在他腿上,抱得紧,生怕谁来抢。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
他真饿。
不是刚才那种“我想吃包子”的馋,是肚子里空得发慌,五脏六腑贴一块儿,一动就抽着疼的那种饿。白天那一口驴肉早烧没了,庙里偷的干馍也消化干净。他想起那会儿在破庙,后头追兵还没到,他就摸进厨房翻出俩冷馒头,塞嘴里嚼得飞快,烫得直哈气也不管。那时候李治良还骂他,说“你不要命啦”,可等他吃完,表哥也凑过来,小声问:“还有不?”
现在没别人,没人管他。
他慢慢把手从脑后抽出来,胳膊贴着身子挪,一点一点往包袱那边蹭。动作轻得像偷鸡摸狗,连呼吸都憋着。包袱是他俩共用的,里头除了换洗衣裳,还有几块干饼、半包盐、一把豁了口的小刀。他记得清清楚楚,干饼夹层里塞了两枚铜板——那是昨儿打尖时偷偷藏的,防的就是今天这种时候。
他指尖刚碰到包袱布,突然听见一声咳嗽。
不是屋里的。
是隔壁。
有人清嗓子,短促,压着喉咙,像是怕人听见。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
雷淞然手僵住。
心跳咚咚撞肋骨。
他屏住气,耳朵竖起来。隔壁又静了,但门缝底下原本黑着的地方,透出一线微光——有人点了灯,没敢大亮,只够照个影子。
他不敢动了。
可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他咬牙,心一横,手猛地探进去,摸出那半块干饼。饼硬得像石头,边角还长了白毛。他掰下一小块,塞嘴里,牙齿磕上去,咯嘣一声,差点把牙崩了。
“操。”他低声骂。
太难吃了。又涩又糙,咽一口卡半天。他干吞,喉咙发紧,胸口一堵一堵的。越吃越烦,越烦越饿。脑子里全是白天路过的那个包子摊:蒸笼掀开,白气冲天,一个个胖乎乎的狗不理包子码在竹屉上,油汪汪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直冒。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亮了。
有办法。
他慢慢翻身,脸朝墙,借着翻身的动静掩护,手悄悄伸向窗台。这窗户破得厉害,木框裂了缝,关不上,只能拿块破布塞着。他昨晚就留意过,从这儿能把手伸出去,够到外头晾衣绳下面那个角落。
他摸出两枚铜板,攥在手心,轻轻扒开布条,手指从缝隙探出去。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往下瞄,巷子对面有个卖夜宵的老妇,挑着担子,一头炉子一头锅,正收拾要走。她姓赵,本地人,雷淞然听车夫提过,说她做的豆腐脑和肉包子便宜又实在。
他把铜板捏好,瞄准老妇头顶的灯笼,手腕一抖。
当啷。
一枚铜板落进她锅盖上,发出脆响。
老妇抬头,眯眼往上看。
雷淞然赶紧缩手,趴在床上装睡。过了两秒,他又探出指头,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这是暗号。白天他买水喝时跟她说好的:敲一下是买豆腐脑,两下是肉包子,三下是狗不理。
老妇愣了下,左右看看,没人。她皱眉,但还是揭开蒸笼,拿出两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掂了掂,然后仰头,把手一扬。
包子飞上来,划了个弧,啪地撞在窗框上,滚进屋里。
雷淞然一把捞住,心都要跳出来。他迅速缩回手,把窗户重新塞好,整个人钻进被窝,只露出个鼻子,开始啃。
第一口下去,他差点哭出来。
真香。烫的,皮软,咬开一股肉汁混着葱姜味直冲脑门。馅儿是猪肉白菜,剁得细,拌了花椒水,油润却不腻。他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连油纸都舔干净了。
吃到第二个时,他急了。包子太烫,他不想等,使劲一咽,结果整块馅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他脸瞬间涨红,眼睛瞪大,双手乱抓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治良猛醒。
“咋了?咋了!”他腾地站起来,扑过去,抡起巴掌就往雷淞然背上猛拍。
啪!啪!啪!
雷淞然被拍得往前一冲,嘴一张,一口油腻的肉沫喷出来,落在地上,还冒着热气。他弯着腰咳,眼泪鼻涕一起流,喘得像破风箱。
“你作死啊!”李治良声音发抖,“吃这么急!噎死了咋办!老天爷保佑啊,可别出事,可别出事……”他一边念叨,一边继续拍他背,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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