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铺满了主街,油锅滋啦作响,豆腐脑老汉舀汤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三分。驴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闷实的声响,像是踩在人心里。车上的人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可谁都清楚,镖局那扇门——连同昨晚灯下读信、木牌递手的那些静默时刻——已经被甩在身后,越走越远。
马走得不快,但稳。缰绳握在手里,松紧有度,不像逃命,倒像赶集。包袱搁在腿边,有人时不时伸手按一下,不是怕丢,是想确认那块木头还在不在。它确实在,贴着大腿外侧,随着颠簸轻轻晃动,一下,又一下。
刚出巷口没多远,前头就卡住了。
一辆运煤的板车横在路口,车轱辘陷进泥里半寸,赶车的汉子正扯着嗓子骂摊贩占道,摊贩也不服,说你自个儿拉偏了怪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星子飞得比煤灰还高,谁也不让。板车堵得死死的,连只狗都钻不过去。
车上有人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听不出是烦还是认命。
“要不咱们绕?”一个年轻点的问,话出口才发觉多余——这地方能往哪儿绕?左右都是墙,后面是回不去的巷子,前面是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俩活人。
没人接话。有人低头拍了拍肩上的灰,动作慢,像是在等什么。另一个人默默解开背带,蹲下去重新系,手指打结时有点抖,不是紧张,是昨夜睡得太浅,胳膊发僵。他系完第二遍,抬头看见旁边人顺手帮他把药箱往上提了提,塞进车厢角落,免得颠出来。
“谢了。”他说。
“嗯。”对方点头,没多话。
就这么等着。没人催,也没人躁。太阳爬得更高了,照在脸上开始发烫。有个穿灰布褂子的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馍,掰开,分给边上的人。接的人咬了一口,嚼得认真,渣子掉在衣襟上也不管。他们吃东西的时候,吵架声还在继续,一句没落下。
“你这是存心挡道!”
“老子在这摆了三年!是你眼瞎撞上来!”
这话听得多了,耳朵都起茧。有人靠在车厢板上,眯起眼打了个盹,呼吸均匀。另一个盯着路边一株野草看,草叶上有露水,太阳一晒,慢慢往下滚,滚到尖儿上停住,迟迟不落。
时间就这么耗着。
直到那汉子终于把板车拽出来,轮子吱呀一声转过弯,整辆车歪歪扭扭挪开三尺。摊贩也收了摊布,嘴里还嘟囔着“晦气”,但到底让出了路。
赶车的朝车队这边扫了一眼,没道歉,也没招呼,扬起鞭子“驾”了一声,拉着煤车慢吞吞走了。留下一股煤渣味,在晨风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车队这才动起来。
牵马的那人轻挥鞭绳,不抽马,只是甩在空中“啪”一声脆响,算是信号。马蹄踏地,节奏重新拾起,车轴吱呀转动,压过一块被风吹来的槐树叶,碾碎了,黏在泥里。
主街宽了些,两旁铺面陆续开门,茶馆伙计端着铜壶出来泼洗地水,看见车队也不惊,只往边上避了避。卖烧饼的掀开笼盖,热气扑面,香味钻进车厢。有人吸了吸鼻子,笑了下,又忍住。
阳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有人抬手搭个凉棚,顺势回头望了一眼。
巷子口早看不见了。那扇镖局的门,连同院里的马槽、土墙、东屋的门帘,全被街角的杂货铺挡住,再也瞧不见一丝影子。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腿边的包袱。
木牌还在那儿,隔着布料,能摸出轮廓。他伸手按住,掌心压着它,像压着一段沉底的心事。
“还在。”他低声说。
旁边人听见了,没看他,只说:“路才刚开始。”
语气平得像在讲天气。
车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铁匠铺,炉火刚升,叮当声敲得热闹。再过去是当铺,柜台高高的,掌柜趴在上面打哈欠,眼皮都快粘一起了。有个小孩蹲在路边玩弹珠,抬头看了车队一眼,又低头去拨弄泥坑里的玻璃球。
一切如常。
可他们知道不一样了。
昨夜还在读家书,听张丽丽讲送信时脚磨破的事,听她说“回去给爹送双新鞋”。那时候灯昏,人静,话不多,但每句都沉。今早出门时,没人再提那些话,可每个人背包里都多塞了双粗布鞋垫——不知是谁悄悄放进去的,没人承认,也没人拿出来。
木牌揣在怀里,鞋垫垫在脚底,包袱压在腿上。这些东西不重,但加起来,能把人钉在地上,走得踏实。
车队驶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流水浑黄,漂着几片菜叶。桥头立着块旧木牌,写着“北通凤栖谷”,字迹模糊,漆皮剥落。有人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缰绳攥得更紧了些。
又走了一程,太阳完全升到了头顶。
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来来往往。车队混在其中,不再显眼。有辆洋行的黑色轿车从后头超上来,喇叭按得震天响,司机探头骂了句什么,车队这边没人理,只把马往路边让了让,等车过去了,再缓缓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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