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丽是踩着最后一缕夕阳进来的。她脚上那双粗布鞋早磨穿了底,露出半截脚趾头,沾满黄土和草屑,走一步沙沙响。她没吭声,先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肩上的包袱滑下来一半,也没去扶。屋里几个人原本蹲在地上抠木头缝里的灰,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
“回来了?”有人问。
张丽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角都卷了边,像是被汗浸过又晾干好几回。她把信递过去,手有点抖,不是累的,是松了劲儿。
接信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没敢拆。其他人也围过来,谁都没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屋外风刮得紧,拍着窗纸啪啪响,可这会儿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出个坑来。
“念吧。”角落里一个声音说。
那人舔了舔手指,小心翼翼撕开信封口。纸展开,字不多,墨迹发淡,像是用秃笔写的:
“爹娘身子硬朗,每日三顿饭照常吃。羊圈补了新栅栏,老母羊前天生了一对双胞胎。灶火日日不熄,水缸总满着。你们在外头,别惦记,也别乱跑,吃饱穿暖,比啥都强。”
念完,屋里还是没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蹲在地上的那个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旁边人看见了,也不劝,只默默挪了个位置,给他让出点空地。另一个坐在炕沿的,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垂——那儿缺了一小块,小时候爬树摔的。他摸完,低声说了句:“我家那口井,这时候水最凉。”
“是啊。”另一个人应,“打上来直接喝,甜丝丝的。”
“我娘总嫌我喝生水,骂我是野狗投胎。”
“现在想挨她骂都听不着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零碎,没头没尾,可每句都像钉子,往心窝里敲。谁也没提前方有没有兵、路上安不安全、明天还得走多远。这一刻,他们不想当什么赶路人、探路的、护东西的,就想当个能回家喝口井水的普通汉子。
张丽丽没参与说话。她靠着墙根坐下,解开鞋带,倒出里面的碎石子。脚底板早就磨破了,渗出血丝,她也不叫疼,从包袱里翻出块旧布条缠上。动作熟得很,像是做过千百遍。
有人看见了,递过去一碗水。她接过,喝了一口,剩下半碗倒在布条上,继续裹。
“你这一路……不容易。”递水的人说。
她摇摇头:“还好。绕了点山道,躲了几拨查路的,没碰上硬茬子。信是俺嫂子亲手塞我手里的,她说‘一定要带到’,我就拼了命也得带回来。”
屋里又安静了。
那封信后来传了好几个人的手,每人看完都轻轻折一下,最后整整齐齐叠成巴掌大一块,交到了领头的那个手里。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从锅底抠了点烟灰,在信纸背面写了三个字:“收到了”。
写完,他把信贴身塞进内衣口袋,按了按,又拍了两下胸口。
“记着,”他说,“咱们不是孤身一人。”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圈散开。有人开始检查自己的包袱,把烂袜子重新叠好;有人拿出干粮袋,数了数还剩几块馍;还有人悄悄把娘给缝在衣领里的红布条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张丽丽坐在角落补衣服。她拿的是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裂了道口子。针线是向别人借的,线不够长,她就咬断了重新穿。屋里煤油灯昏黄,照得她手指头一跳一跳的。她低着头,眼皮沉,可手不停。补一针,停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外面天彻底黑了,风小了些,但树梢还在晃。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这地方不算安全,谁都知道,可今晚没人提守夜的事,也没人清点武器。他们就坐着,各自忙各自的,动作慢,却踏实。
“你说……”一个年轻点的忽然开口,“等这事完了,咱还能不能回去?”
没人答。
他又说:“我想回去睡我那张破炕,听我爹唠叨我娶不上媳妇。”
“谁不想?”旁边人笑了一声,“我还想偷摘我表哥家的柿子呢,那棵树年年结得多,他还不让人碰。”
“我娘腌的辣萝卜,天下第一。”
“我爹酿的米酒,喝一口能蹦三尺高。”
他们说着说着,语气变了,不像刚才那么沉,反而带了点笑音。不是真有多乐,是心里松了口气。哪怕只有一晚,也能做个梦,梦见自己走在村口土路上,狗冲你摇尾巴,小孩喊你大叔,老太太端碗凉茶让你歇脚。
张丽丽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抬头,手上的针还是稳稳地穿过去、拉回来。
补到第三针时,线断了。
她没换,把两头捻在一起,继续缝。针脚歪了些,可结实。
灯影晃着她的侧脸,额头上有点汗,头发粘在鬓角。她抬手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灰印子。补完最后一针,她把衣服抖了抖,挂到床头铁丝上晾着。
“明儿穿,能撑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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