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冲过最后一道土坡,轮子碾进干涸的河床,颠得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碎陶片还在往下掉,混着酒水和泥点子溅了一地,李治良死死抱着那个木匣子,整个人像被钉在角落,眼珠子不会转了,嘴唇哆嗦得像是冬天晾在外面的布条。
他听见雷淞然在后头喊,听见鞭子抽响,听见马蹄声远了又近了,可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到底说了啥。只晓得一件事:他们还没甩干净。
马车终于停了,没人说话,连喘气都压着。李木子跳下车辕,脚刚落地就一个趔趄,扶住车帮才站稳。蒋龙从另一侧翻下来,左右张望一圈,低声说了句什么,人影晃动,陆续有脚步往两边散开。
李治良没动。他不敢动。
那匣子还贴在胸口,冰凉的木头硌着皮肉,可他觉得烫,烧心似的。他知道外面有人在守,在看,在等下一轮追兵来,可他只想缩着,再缩一点,最好能钻进地缝里去。
风从破庙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香灰和老鼠屎的味道。这地方原本是个小土地庙,墙塌了一半,神像早被人砸了脑袋,只剩个身子坐在台子上,手里空空如也。供桌倒是还在,就是一条腿断了,靠墙歪着,桌面裂了道大缝,像张干渴的嘴。
李治良盯着那桌子看了三息,忽然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膝盖蹭着地,屁股一扭,整个人“嗖”地钻进了桌底。
他把匣子紧紧搂住,背抵着桌腿,两条腿蜷起来,下巴顶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片天光。远处还有马蹄声,忽远忽近,像是踩在他脑门上走路。
他抖起来了。
不是冷,也不是累,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他记得小时候放羊,山沟里窜出条狼,羊群炸了窝,他站在原地,尿顺着裤管往下流,一滴一滴打在石头上,啪、啪、啪——跟现在心跳一个节奏。
他咬住下唇,想忍住不发出声音,可牙齿还是磕在一起,咯咯作响。他越想停,就越停不住,整个人像筛糠,连头发丝都在颤。
“别……别过来……”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咱没惹你们……图给你们……拿去……拿去……”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头。不行,不能给。王老师说这是楚国的东西,是祖宗留下的命根子,丢了它,比死了还难受。可他更怕死。他不想死,不想被砍,不想被绑在树上烧,不想被人拿刀指着问“藏哪儿了”。
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滑下去,落进耳朵里,凉飕飕的。
就在这时候,外头安静了。
不是彻底静,是那种“大家都不敢大声喘”的静。他听见草叶被踩断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然后是一双布鞋慢慢走近。
他屏住呼吸。
那人没急着说话,也没掀桌子,就在桌边蹲了下来。一只戴着墨镜的手搭在破桌上,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疤。
“治良哥。”声音不高,是女的,带点上海腔,“我看你呢,别怕。”
李治良没应。他不敢应。他怕一开口,嗓子就破了,哭出来,那就真成废物了。
那只手轻轻拍了三下桌子,像敲鼓点儿,又像哄孩子睡觉的节奏。“咱们捡到金钗那会儿,你说‘这要是假的咋办’,我说‘假的也值个饼’,你还笑了。”她语气平平的,没讽刺,也没着急,“现在呢?咱手里可是真家伙,你倒想缩成老鼠了?”
李治良喉咙一紧。
“你要真不想活,就把地图给我。”她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冷了几分,“我带着它走。”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耳朵里。
他猛地抬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可眼睛睁开了,直勾勾看向桌沿外那只手。他想说“我不给你”,可话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哽咽。
“我不是……不是怕死……”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怕……弄丢了图……害了大家……”
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怕死,他怕自己一慌,把匣子扔了,或者跑错了方向,让别人白白送命。他知道自己没用,扛不动枪,打不了架,连爬个坡都喘,可他至少还能护住这张图。只要他还喘气,图就不能丢。
可现在呢?他躲在这破桌子底下,像个逃荒的老鼠,连看都不敢看外头一眼。他这样子,不就是害人么?
他越想越堵,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拿布袋套住了头。
“可我这样躲着……”他突然抬起手,照着自己左脸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楚。
他自己都愣了。脸不怎么疼,可那一巴掌像是把他脑子里的雾扇散了点。
“可我这样躲着,不更害人么!”他咬着牙,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哭腔,也带着狠劲。
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从桌底往外爬。膝盖蹭过碎瓦,手掌按在冷地上,指甲缝里塞满了灰。他爬出来,跪在地上,又撑着桌腿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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