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里的风突然变了方向,从原先带着山体深处潮气的阴冷,转成一股裹着尘土味的穿堂风,吹得靠在墙边的那个火把猛地一晃,火苗斜着扑向编钟底座,映出几道歪斜的人影。抬编钟的矮壮汉子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手一抖,麻绳在掌心磨出一道红印。
“别动。”雷淞然压低嗓门,蹲在角落里啃半块硬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老鼠,“外头有动静。”
没人接话。李治良已经靠着石壁滑坐到地上,两条腿打颤不止,不是怕,是真累透了。他喘着粗气,耳朵却竖着,听得出那不是风声,是皮靴踩在碎石坡上的声音,整整齐齐,一排接一排,像是赶集的兵。
“多少人?”那个瘦搬运工小声问,手还搭在编钟底座上,没敢松。
“听步数。”雷淞然咽下嘴里的饼渣,把最后一口留着,“七……八……九……操,至少一个排。”
话音刚落,洞口外的光被遮住了一半。原本灰蒙蒙的天色一下子暗下来,像是谁在外面拉了张黑布。紧接着,金属碰撞声传来——枪托磕石头,刺刀挂腰带,还有那种军官才有的、钉了铁掌的长筒皮靴,一步步踏在坡顶。
李治良抬头看雷淞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雷淞然冲他摆摆手,意思是:别说话,也别尿裤子。
洞口外,刘思维站定了。他个子不高,但往那一戳就显得特别扎眼,一身土黄色军装扣得严实,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手里还拎着一把,枪口朝下,但手指一直搭在扳机护圈上。他身后,两列士兵呈扇形散开,枪上了刺刀,寒光一片,齐刷刷对准洞内。
“里面的人听着!”刘思维嗓门不小,中气足,喊完自己都震了一下耳膜,“交出编钟,饶你们不死!抵抗者,当场击毙!”
声音撞在岩壁上,来回滚了几圈,最后卡在洞顶的裂缝里,嗡嗡作响。一块松动的碎石被震得掉了下来,砸在编钟边缘,“当”一声轻响,吓得那个瘦搬运工差点跳起来。
没人应。
洞里静得能听见李治良吞口水的声音。他坐在那儿,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雷淞然倒是不慌,把剩下的饼揣进怀里,顺手摸了摸藏在腰后的短把砍柴刀——那是进山前从老乡家顺的,不算兵器,但砍人够用。
“他们真敢开枪吗?”矮壮汉子哆嗦着问。
“你说呢?”雷淞然冷笑,“咱们手里是什么?是能换五百大洋的宝贝。马旭东这种人,为了钱连亲爹都能卖,你说他敢不敢开枪?”
正说着,洞外坡顶多了个人影。马旭东披着呢子大衣,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到刘思维侧后方站定。他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跟来看戏的一样。他看了一眼洞口,又扫了眼手下排列的阵型,轻轻点了点头。
刘思维会意,往前走了两步,离洞口只剩十米出头。他抬起手,枪口微微上扬,但没直接指向洞内,算是留了点余地。
“我再说一遍。”他声音放沉了,“交出编钟,人可以走。要是等我们冲进去拿,那就不好说了。你们也知道,弟兄们手热,枪走火的事常有。”
还是没人应。
雷淞然悄悄挪了半步,挡在编钟前面。他个子不高,挡不住多少,但意思到了。李治良见状,也咬牙撑着站起来,腿还在抖,可身子挺直了。他不会打架,也不会说狠话,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给。这不是值钱不值钱的事,是王皓临走前盯着他们说的:“这钟,比命重要。”
“要不……”瘦搬运工忽然开口,声音发虚,“先把钟推出去?咱们趁乱跑?”
“你脑子让驴踢了?”雷淞然扭头瞪他,“推出去就是送,人家拿了钟照样打死你,省得费事。”
“可咱们现在啥都没有,拿什么拼?”
“拼命。”雷淞然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他们要的是钟,不是我们这些人。只要我们不松手,他们就不敢真冲进来——万一钟砸了呢?你们见过哪个兵为了抢东西把自己长官的买卖毁了的?”
李治良听着,默默走到编钟另一边,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铜身。上面沾着血,有他的,也有别人的。他想起进洞前王皓说的话:“守得住,就守住;守不住,宁可砸了,也不能让他们拿走。”
他不懂文物,也不懂什么楚国不楚国。他只知道,这是大伙儿拿命换出来的。
“我不交。”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雷淞然看了他一眼,咧了下嘴:“好样的。”
洞外,刘思维等了快半分钟,见里面一点动静没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眼马旭东。马旭东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停在半空。
刘思维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挥:“上刺刀!”
“咔嚓、咔嚓、咔嚓——”一连串金属咬合声响起,前排十个士兵齐刷刷拉动枪栓,刺刀“唰”地弹出,雪亮的刀尖在昏光下泛着青灰。他们往前压了五步,脚步整齐,枪口平举,距离洞口只剩十余米。再进一步,就能看清洞里每个人的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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