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停了，可耳朵里还嗡嗡响，像有群马蜂在脑袋里打转。李治良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缝，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又咸又刺，他不敢抬手擦，连眨一下都不敢。
他是在巷子口跟雷淞然和蒋龙冲散的。那会儿他抱着个竹简，也不知道是谁塞他手里的，反正一慌就抱上了。后来听见喊“走这边”，他扭头一看，人影都没了，只剩一堆破陶罐碎了一地，风卷着灰往他脸上扑。他本能地往后退，脚后跟撞上门框，“哐”一声，屋里立马传来脚步声。
他脑子一空，滚进门槛，扑通撞翻一张桌子，整个人钻到桌底，背死死贴住桌腿，把竹简搂得跟亲爹似的，生怕掉了。
这是一间老当铺的账房，墙皮剥得像蛇蜕，墙上挂着块歪斜的木牌子，写着“童叟无欺”四个字，墨都褪成灰了。桌上有个铜算盘，珠子缺了三颗，旁边倒着个茶碗，茶水泼了一半，边上还有只死苍蝇浮在上面。
李治良缩在桌肚底下，膝盖顶着胸口，脚尖都快碰到对面墙根。地方窄，他不敢伸腿，怕鞋底蹭出声。鼻子里全是霉味混着老鼠屎的骚气，还有他自己身上冒出来的馊汗味。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他屏住呼吸，胸口压得发闷，心跳在耳朵里咚咚敲，比过年时村口那面破鼓还响。他心想完了完了，这下非得被听见不可，干脆咬住自己袖子，布料塞进嘴里，牙使劲一合，咸腥味立马泛上来——那是前天摔跤蹭破嘴留下的血痂。
靴子声到了门口。
停了。
门把手转动，嘎吱——
门开了。
一个兵端着汉阳造跨进来，枪口朝下，但随时能抬。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下巴上一圈青茬。他往屋里扫了一眼，没立刻动，先侧耳听了听。
李治良把头埋进臂弯，眼皮闭紧，睫毛抖得像风里的纸片。
那兵往前走了两步，皮靴碾过地上的碎纸，发出脆响。他在桌边站定，离桌沿不过一步远，靴尖几乎碰着李治良蜷着的脚趾。
李治良脚趾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硬是用牙齿咬住袖子才憋回去。
那兵蹲下了。
腰弯下来，军装后摆蹭着地面，肩头一沉，枪管顺势搭在膝盖上。
李治良眼缝里瞥见一只脏兮兮的皮靴就在眼前，靴底沾着泥和草屑，还有一小块干狗屎。
他屏住气，肺里像被石头压着，火辣辣地疼。他想喘，可不敢，只能一点点从鼻孔往外挤气，吸气时又慢又浅，像怕惊动床底下藏的老鼠。
那兵没抬头，只是伸手拨了拨桌脚边的一团破布，大概是之前谁扔的抹布。他又用枪托轻轻顶了顶桌腿，试了试稳不稳。
李治良浑身绷紧，手指抠进竹简边缘的刻痕里，指甲劈了也不觉得疼。
那兵站起身，环顾一圈，走到墙角的柜子前，一把拉开抽屉。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铜钱、旧账本、半截蜡烛滚了一地。他又踹了一脚柜门，柜子晃了晃，掉下一块木片。
接着他走向窗边，一把扯下挂着的破布帘子，灰尘腾起，呛得他咳嗽两声。
李治良趁机偷偷吸了半口气，喉咙发痒，差点要咳，赶紧又咬住袖子，把脸埋更深。
那兵咳完，转身往门口走，可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桌子。
李治良心提到嗓子眼。
那兵皱眉，盯着桌底阴影处，往前挪了半步。
李治良脚踝一麻，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流，湿透了后背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
那兵俯身，一只手撑在桌沿，眼看就要探头往桌下看——
就在这时候，院外炸起一声吼：“东墙有人！抄家伙！”
声音又粗又亮，带着天津卫那边的侉腔，一听就是刘思维手下那个大嗓门班长。
屋里的兵立马直起身，不再看桌子，转身就往门外跑，顺手带上了门，但没关严，留了条缝。
李治良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哪儿呢？哪个方向？”
另一人回：“翻墙的！穿黑的！往南去了！”
“追！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乱哄哄涌向东墙，皮靴声、枪栓拉动声、骂娘声混成一片。
李治良还是没敢动。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信一次动静就松劲。以前在山沟里放羊，狼就爱玩这招——先弄点响动引你抬头，等你一露头，它就扑上来。
他继续缩着，耳朵竖着听外头。
果然，没过一会儿，又有两个兵匆匆跑过窗前，其中一个还停下来朝屋里喊：“老赵！搜完没有？这边清了！”
屋里没人应。
那人嘀咕一句“磨蹭啥”，又跑了。
李治良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可肺像是被攥了一路，刚松开一点又酸又胀。他不敢大口吸，只能一点点试探着换气，每吸一口都怕引来什么。
外头吵归吵，可没再有人进屋。
他慢慢把脸抬起来一点，眼角瞄向门口那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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