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扶着漆案站直那一下,骨头缝里都像被火燎过。右臂的血早就不滴了,凝在布条上发黑,可整条胳膊还是沉得抬不起来。他没吭声,只是把洛阳铲换到左手,撑地往前挪。脚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走在刚结冰的河面,咯吱响,随时要裂。
墓室静得很怪。不是没人说话那种静,是连呼吸声都被吸走了的静。雷淞然刚才还嚷着要看顶上画没画星星,这会儿也不出声了。张驰闭着眼调气,蒋龙靠柱子打盹,李治良跪在北边石台前,盯着那只耳杯,眼珠都不带眨的。史策站在东侧鼎旁,摘了墨镜捏在手里,火光一晃,她指节泛白。
王皓一步步走到中央棺椁前。这棺比寻常的大,盖子是整块青石打磨的,边缘刻着回纹,看不出缝隙。他蹲下身,左手按住棺沿,试了试重量。动不了。又摸出腰间小锤,在侧面轻敲三下,声音闷,不空心。再敲三下,换位置。等了五息,没动静。
“该不会……压根打不开?”李治良忽然冒了一句,嗓音发颤。
王皓没理他,从破皮箱里抽出半截铁钎,插进棺盖左侧一道细缝。他咬牙,肩膀借力往下压。铁钎咯吱响,缝没扩,反而卡得更死。他喘了口气,换右手——刚抬起来,整条胳膊就像被锯子拉过,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别硬来。”史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身后,声音不高,“你要把自己弄死了,谁带我们出去?”
“我不死。”王皓头也没回,“我这人命硬,上辈子就该埋在纪山,结果活到了今天。”
他说完,左手猛地一扳铁钎。咔的一声,棺盖往左滑开半尺。一股陈腐的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点草木灰的味道,不臭,也不凉。
三人全屏住了呼吸。
王皓用铁钎一点一点撬,动作慢得像在揭婴儿脸上的痂。棺盖移开三尺时,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兵器,只有一块玉璜,静静躺在棺底黄绸上。
那玉是乳白色的,边缘磨成凤鸟展翅的形状,中间镂空一个弯月形孔。火光照上去,它不反光,却像是自己在往外透亮,温乎乎的,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哎哟我的天……”李治良膝盖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他两手撑着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半天合不拢。“真是……真是……”他结巴了几句,突然拔高声音,“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宝物!”
他喊完,自己先抖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但他没管,只死死盯着那块玉,眼眶慢慢红了。
史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王皓右侧。她没说话,只是把墨镜重新戴上,然后蹲下来,离棺沿还有半尺远就停住。她看着那块玉,看了足足十几息,才轻轻说了句:“真美啊。”
说完,她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那么一下,像风吹动窗纸。
王皓没急着拿。他又等了三息,手指悬在玉璜上方一寸处,不动。他知道这东西不能碰得太快,有些墓主人生前怕被人打扰,死后还要设最后一道关。可眼前这块玉,安静得不像话,连尘都没落一粒。
他终于伸手。
左手两指夹住玉璜两端,轻轻一提。没机关响,没石门落,什么都没有。玉璜离了黄绸,那层光晕跟着手走,像是舍不得离开。
王皓把它托在掌心。玉不凉,也不热,握着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馍。他低头看,凤鸟纹路清晰,喙部有一点微凸,像是含了什么东西,又磨平了。
“就这么……拿出来了?”李治良爬前两步,跪着凑近,脖子伸得老长,“没炸?没塌?咱是不是……捡着便宜了?”
“便宜?”王皓哼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搓铁皮,“你见过哪个坟里把宝贝摆明了让人拿的?这是信咱们,不是让咱们占便宜。”
他说完,把玉璜翻了个面。背面光滑,只有一个极小的刻痕,像是个“王”字,又像是一道疤。
史策站起身,站到王皓右边一步远的地方,没再说话。她双手垂在身侧,罗盘挂在腰带上,一动不动。火光照在她墨镜上,映出一点玉璜的微光。
李治良也爬起来了,没敢碰,就站在王皓左边,双手撑膝,弯着腰看。他脸上还挂着泪,鼻涕也流下来了,也没擦。他就那么看着,嘴里喃喃:“我爷说,老祖宗的东西,认得自家人……认得……”
王皓没接话。他站着,左手托玉,右手扶着漆案边缘,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可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棺底空荡荡的黄绸,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鼎、案、灯台,忽然笑了下。
“你说这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活着的时候管天管地,死了就留这么一块石头,等着别人来看一眼。图啥呢?”
没人回答。
墓室里只有火折子偶尔噼啪一声。三个人围着棺椁站成半圆,一个拄着铲,一个戴着墨镜,一个跪着撑地。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墙上,像三个守灵的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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