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带着江边的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队伍离那几盏昏黄的灯越来越近,哨塔轮廓也渐渐清楚起来——歪斜的木架子,顶上搭了块油毡布,底下蹲着两个兵,缩着脖子抽烟,火星一明一灭。
“总算……看见活人了。”雷淞然喘着粗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扶住旁边一块石头,“可算逃出来了!我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长的夜路,羊都比这省劲。”
没人接话。蒋龙靠在雷淞然肩上,右脚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咬牙。他额头全是汗,脸色发青,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可还是咧嘴笑了笑:“你少说两句,能省点力气。”
“我说啥了?”雷淞然嘟囔,“我就说句实话,还犯法了?”
王皓走在前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别吵了,到地头了也不代表安全。”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咱们是借人家的地盘喘气,不是回家吃饭。”
张驰没吭声,刀横在臂弯里,站在队伍最后头,耳朵竖着听后方动静。他左脸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白,眼神扫来扫去,像只不肯卸岗的老狼狗。
史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哨塔下那两人面前。她摘了墨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清了清嗓子:“奉天来的,杨师长让接的人。”
俩兵抬眼打量她,一个叼烟的吐了个烟圈:“口令?”
“铁马冰河。”史策说。
抽烟那个把烟屁股踩灭,点点头:“行了,进吧。不过你们这帮人……咋个个跟从泥坑里爬出来似的?”
“干活干的。”史策回了一句,转身招手,“过来,走快点。”
雷淞然一把架起蒋龙:“哥儿们,咱进屋了,撑住啊。”说着自己先踉跄了一下,差点俩人一起摔沟里。
李治良抱着包袱,一步一蹭地跟着,手死死攥着破布角,指节发白。他路过哨塔时,头都不敢抬,嘴里小声念叨:“到了……到了……可别再出事了……”
进了营地边界,地上不再是荒坡碎石,换成了夯实的土路。远处有几排低矮营房,窗户黑着,只有最边上一间亮着煤油灯。风把窗纸吹得啪啪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拍桌子。
王皓停下脚步,等人都聚齐了才开口:“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五分钟,但别睡着。谁闭眼,我就拿铲子敲他脑门。”
“你那铲子不早该当烧火棍使了?”雷淞然瘫坐在地,一屁股泥,“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还想敲我?”
“你要是愿意拿文物换烧饼,我现在就给你找炊事班。”王皓眼皮都不抬。
雷淞然立马闭嘴,转头看李治良:“哥,你抱紧点,别让他抢。”
李治良没理他,只把包袱搂得更紧,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微微抖。
蒋龙靠着一根晾衣杆坐下来,腿伸直了不敢动。他伸手摸了摸脚踝,刚碰一下就倒抽冷气:“这伤得重了,再跑一趟,我怕是要改行唱《单刀会》——坐着不动还能唬人。”
“那你得加钱。”雷淞然嘿嘿笑。
张驰把刀靠在墙边,坐下时动作慢,右臂包扎的地方渗出血迹。他解开绑带看了一眼,皱眉:“布太糙,磨得慌。”
“你要不脱了,拿我裤腰带给你缠?”雷淞然翻白眼。
“你那裤腰带昨儿还系过羊粪筐。”张驰冷冷看他一眼。
史策在旁边找了块破板凳坐下,终于把墨镜摘了。她揉了揉眼睛,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擦了擦镜片,再戴上。她的右手空着,左手腕上的红绳晃了晃,铜贝串没了,只剩个结头。
王皓拍了下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现在我们在这儿,是因为杨雨光暂时没把我们当贼抓。”他说,“但他也不是开善堂的。马旭东不会放过我们,这事没完。他今天动手,明天就能调炮来轰。咱们得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雷淞然叹气:“就不能先吃口热的?我感觉我内脏都在打哆嗦。”
“等你想明白‘热饭’和‘断气’哪个重要,再说这话。”王皓把破皮箱放在地上,打开,把文物包袱拿出来,摆在中间,“东西还在,人也没少,这是运气。但不能再靠运气活着。”
李治良盯着包袱,手指轻轻抚过布面,像是怕惊醒什么。
“我知道你们累。”王皓环视一圈,“我也想躺下睡三天。可咱们手里拿着的不是破铜烂铁,是别人豁出命也要藏的东西。我爸死了,蒋龙他爹死了,张驰他爹也死了——他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儿讨论晚饭吃什么。”
蒋龙低头,没说话。张驰捏了捏刀柄,指节咔咔响。
“所以现在,”王皓把箱子合上,一掌拍在上面,“我们必须尽快想出对策。”
雷淞然本来还想插科打诨,看见这阵势,也收了笑,正了正身子。
“你意思是……还得往外跑?”他问。
“不是跑。”王皓摇头,“是动脑子。马旭东要的是图,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但我们知道的,可能比他多一点。只要抓住这点,就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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