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公馆里头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王皓坐在偏室角落那把硬木椅子上,破皮箱搁在脚边,手搭在箱盖,指节时不时轻轻敲两下,像在数心跳。屋里没点蜡烛,只靠窗缝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照得他半边脸发灰。他没脱鞋,也没解外衫,腰间的短刃还贴着肋骨,冰凉地硌着皮肤。
门响了两声,不重,但清晰。
“谁?”他问,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门外听见。
“我。”女人的声音,带点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北方腔,“朱美吉。”
王皓没动,等了几秒才说:“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深色旗袍的女人侧身进来,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戴帽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顺手关门,咔哒一声落了栓。屋里的光线更暗了,她站在门口那片阴影里,一时看不清脸。
“马师长让我来看看你。”她说。
“哦。”王皓应了一声,没抬头,“他让你来,你就来?”
“我是为你好。”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窗缝那点光底下,露出半张脸,嘴唇涂了点红,但眼神是干的,“王先生,我知道你聪明。你也知道,这地方不是你能硬扛的。”
王皓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去摸皮箱的搭扣,手指蹭了蹭铁扣上的锈迹。“所以呢?”
“所以——”她顿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跟我合作。你出本事,我们出人出力。找到的东西,五五分。比你现在一个人东躲西藏强。”
王皓笑了,嘴角一扯,笑得不响,也不久。
“五五?”他说,“上一回马师长开的可是三七,他七我三。现在倒大方了?”
“那是试探。”她说,“现在是实话。”
“实话?”王皓终于坐直了身子,手从箱子上挪开,搭在膝盖上,“你们要的是图,是宝,不是合作。我要的是守住东西,不让它进黑市、进洋船、进那些穿军装的私库。咱们俩,路不一样。”
“路不一样也能并行。”她声音有点急了,“你一个人能走多远?昨天那些日本人,今天这个马旭东,明天还会有别人。你挡得住几个?”
王皓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他,旗袍领子挺得笔直,呼吸却慢了下来。
“你要是点头,”她说,“我可以安排你出国,去英国,去法国,你继续做你的考古。钱不会少,资料也不会缺。你不用再跟这些兵痞打交道,不用再睡破庙、啃干饼。”
王皓忽然低头,从鞋帮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烧饼纸,上面还沾着点羊油渣,是他中午留下的。他拿它擦了擦手,然后随手团成一团,扔到了墙角。
“我昨天还在想,”他说,“这年头,连烧饼都得省着吃。今天倒有人跟我说,我能去法国吃面包。”
她脸色变了变。
“我不是笑话你。”王皓说,“我是告诉你,你不懂。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钱,是出路,是安生日子?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指了指皮箱,“这里面的东西,是谁的,就得归谁。不是谁枪多,谁钱多,谁就能拿走。”
“那你以为你是谁?”她声音高了一度,“救世主?还是守墓人?你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对。”王皓点头,“我吃不上。可我也不会为了吃上一顿,就把祖宗的东西卖了换筷子。”
屋里静下来。
她站在那儿,手指掐着旗袍下摆,指节发白。窗外的路灯忽闪了一下,照得她脸上那层粉有点浮。
“你再想想。”她说,语气软了,几乎是在劝,“这事不是非黑即白。你一个人扛,扛不住的。”
“不用想。”王皓站起来,比她高出一头,影子压过去,把她半边身子罩住了,“我已经想明白了。从十岁那年抱着漆耳杯进北京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怎么走。你让我改道?改不了。”
她没动,也没退。
“你不怕死?”她问。
“怕。”王皓说,“可更怕活着的时候,回头一看,自己成了帮凶。”
她终于往后退了半步,手松开旗袍,垂到身侧。
“你真是个疯子。”她说。
“嗯。”王皓点头,“他们都说我是‘楚疯子’。你回去告诉马师长,让他死了这条心。东西,我不会交。合作,免谈。他要是想抢——”他弯腰提起皮箱,往桌边一放,啪地打开搭扣,露出里面洛阳铲的铜头,“我奉陪到底。”
她盯着那铲子,看了两秒,转身去拉门栓。
“你就不怕后悔?”她手搭上门把,没回头。
“怕。”王皓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跪在坟前,连给自己爹娘磕头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不配。”
她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出去,门关上,没锁。
王皓没动,听她脚步沿着走廊走远,皮鞋跟敲在木地板上,一声比一声轻,最后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皮箱,合上盖子,重新坐回椅子。手指又搭上去,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咚。
像在等什么。
屋外风起了,吹得窗纸哗哗响。桌上那盏没点的煤油灯晃了一下,灯罩裂了条缝,是之前没人修。王皓看了一眼,没管。
他把文明棍从箱子侧袋抽出来,靠在腿边,左手腕的铜贝串滑下来一圈,缠在小指上。他用拇指拨了拨,铜贝相撞,发出一点闷响。
走廊尽头传来另一阵脚步,这次是军靴,重,但没停,直接往主厅去了。
他知道,这一晚还没完。
但他已经说了话。
话出口,就像箭离弦,收不回来了。
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盯着门。
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或者,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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