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二声的时候,史策推开了东屋的门。
屋里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歪了,影子在墙上抖。王皓靠在床头,肩上的伤裹着纱布,外头套了件灰布衫,袖口磨出毛边。他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
“回来了?”他嗓音有点哑。
“嗯。”史策走到桌边,没坐下,“我刚从医疗区出来,有几个伤兵提到了马旭东。”
她把内衣夹层里的纸条抽出来,展开,平铺在桌上。手指压了压边角,不让它卷起来。
王皓没伸手去拿,只低头看着那几行炭笔字:*马旭东搜文物,西线调动,金凤钗,日本人参与*。
他盯着“金凤钗”三个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这老狗,鼻子比狗还灵。”
“他还没死心。”史策说,“清乡队都在传这次要‘捞大的’,连日本人都插手了。”
王皓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窗外风停了,营地安静,只有远处一匹马打了个响鼻。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他怎么还不动手?”
“等你露头。”史策看着他,“你现在是香饽饽,手里有东西,又在杨雨光地盘上。他不敢强抢,怕惹出军阀火并。所以——”她顿了顿,“他会请你吃饭。”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兵那种拖沓的步子,是皮靴踩地,稳、重、不急。三个人,前后间隔一致,走到门口停下。
敲门的是两下,不轻不重。
王皓和史策对视一眼。她往后退了半步,手不动声色地搭在了桌下的铜贝串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直系军装的副官站在外头,帽檐压得低,手里托着个红漆木盘,上面盖着黄绸。
“奉师长马旭东之命,邀燕京大学王皓先生明日午时赴宴,地点在汉阳路十七号公馆,专车接送。”副官声音平板,像背书,“请赐复。”
他说完,把木盘往里递了递。黄绸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烫金帖子,边角压着一枚铜钱——是楚国的蚁鼻钱,市面上早没了,只有挖墓的才认得。
王皓看了一眼,没动。
副官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盘子站着。
史策冷笑一声:“你们马师长还挺讲究,杀人前先送请帖?”
副官眼皮都没眨:“职责所在,只管传话。”
王皓终于伸手,接过帖子。铜钱在他掌心滚了一下,凉的。他翻过帖子,背面写着四个字:共商国粹。
他嗤了一声:“共商个屁。他是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东西,值不值得下死手。”
副官没答,敬了个礼,转身走了。皮靴声远去,院子里恢复安静。
屋里只剩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史策盯着王皓:“你不会真想去吧?”
“已经在想了。”他把帖子扔在桌上,铜钱滚到纸条边上。
“那是鸿门宴。”她说,“你一进门,他就敢把你扣下。什么共法国粹,他连《论语》都背不全。”
王皓靠回床头,闭了下眼。肩上的伤隐隐作痛,像是有人拿钝锯在肋骨上来回拉。他喘了口气,睁开眼:“我不去,他就当我怕了。他就会觉得,我手里没货,人更没胆。那接下来,不是围就是剿,咱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可你去了,万一他直接动手呢?”
“他不会。”王皓摇头,“杨雨光就在隔壁防区,他要是公然在我赴宴时杀人,杨雨光能立刻带兵踏平他指挥部。他是军阀,不是土匪,还得讲点规矩。”
“规矩?”史策冷笑,“他抢民宅、砸祠堂、活埋老头,这也叫规矩?”
“那是对老百姓。”王皓说,“对我这种有背景的学者,他得演。他要的是东西,不是尸体。他得让我‘自愿’交出来,最好还得让我写个‘捐赠书’,显得他仁义。”
史策沉默了。她知道他说得对。马旭东不是疯子,是恶狼,懂得什么时候该龇牙,什么时候该装人。
但她还是盯着他:“你就这么确定他不敢动手?”
“不确定。”王皓老实说,“但我知道,我不去,咱们就只能一直躲。躲到干粮吃完,躲到伤口化脓,躲到哪天被清乡队堵在窝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坐直了些:“我去,至少能看清他的底牌。他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真盯上了地图?他背后有没有日本人直接插手?这些,光听伤兵聊天是问不出的。”
史策咬了下嘴唇,没再说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枚蚁鼻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自己中山装的内袋。
“你要去,”她说,“就得换个样子。”
“怎么?”
“你现在这身,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穷教员。”她上下打量他,“灰布衫、破皮箱、哈德门香烟,你走进去,马旭东第一句话就得是‘王先生日子过得紧巴啊’。他要在气势上压你一头。”
王皓摸了摸下巴的胡茬:“你想让我穿西装打领带?”
“不用那么假。”她说,“但起码得像个有分量的人。换身干净长衫,戴顶礼帽,手里拿根文明棍。你得让他觉得,你不是来求活路的,是来谈条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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