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上的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泛着湿气。王皓带着史策走在前头,脚步比昨日稳了些,但袖口那道毛边还是耷拉着,像他此刻的心情——绷着,没松。
古玩店的门虚掩着,铃铛没响。王皓推门进去时,阳凡正坐在柜台后喝茶,手里摩挲着翡翠烟嘴,见他们进来,眼皮一抬,笑得跟昨儿晚上似的,热乎得能蒸馒头。
“王先生,您可真守信啊。”他放下茶碗,亲自起身,“我还怕您睡过头呢。”
王皓不接话,往里走了两步。史策跟在后面,墨镜反着光,算盘藏在袖子里,手指轻轻搭着铁珠。
阳凡绕出柜台,拍了拍手,冲内室喊了声:“来人,把东西抬出来!”
伙计应声而出,捧着个红绸托盘,上面盖着黄布。阳凡亲手掀开,露出一块玉璧来。玉色青白,雕的是双龙衔环,纹路规整,底下还垫着块老紫檀底座,看着确实有年头的派头。
“您瞧瞧,”阳凡双手捧起,递到王皓眼前,“这是我祖上传下的压箱底宝贝,汉代的工,包浆熟透,连我爹活着时都舍不得拿出来卖。今儿为表诚意,特意供您过目。”
王皓没伸手接,只斜眼扫了一圈,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假的。”他说。
阳凡笑容一僵:“您……您说什么?”
“我说,这玉是电磨打的光,沁色用碱水泡过,雕工照着《考古图录》描的样,连龙鳞都对不上楚式纹谱。”王皓往前半步,指着玉璧边缘一处细微崩口,“你这料子,是河南新密的河磨石,顶多值三毛钱一斤。别说五千大洋,三百都不值。”
屋里一下子静了。伙计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摔了。
阳凡脸色变了又变,强笑道:“王先生,您这话可就过了。我阳凡在琉璃厂混了几十年,童叟无欺,字号还在那儿立着。您凭啥一口咬定是假?莫不是……眼力出了岔子?”
王皓没理他这茬,反而冷笑更重:“阳凡,你当年靠倒卖军阀挖出来的陪葬品起家,一把火烧了三家同行的铺子,才抢下这条街的生意。十年前你在天津卖给法国领事一枚‘西周夔龙佩’,结果人家拿去巴黎博物馆一验,是民国机器切的玻璃仿品。这事没人提,是你花钱封了嘴。现在你还敢在我面前装正经?”
阳凡嘴角抽了抽,手里的玉璧差点没拿稳。
史策这时往前半步,站到王皓身侧,墨镜对着阳凡,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就你这信誉,还想做生意?”
一句话砸下来,阳凡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辩,却说不出半个字。他知道,眼前这两人不是寻常主顾——一个是燕大被排挤却硬生生啃下楚文化冷门的疯子教授,一个是曾在《申报》扒过三任文物局长底裤的狠辣记者。他们要查你,能把你祖宗八代造假的账本翻出来。
“我……我是好意……”阳凡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发虚,“这玉虽不是稀世珍宝,但也……也算有些年头……”
“年头?”王皓打断他,语气陡然凌厉,“你当古董是腊肉,挂墙上时间久了就算陈货?这是文物,不是你菜市场挑萝卜——皮糙点、色深点就说是‘老根’!你卖假货我不拦你,可你拿这种粗劣玩意儿来糊弄我,是当我瞎,还是当祖师爷没长眼睛?”
他越说越怒,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我们这一行,靠的是眼力,是良心,是宁可三年不开张也得对得起地下那些死人。你呢?你把祖师爷供在堂上,背地里拿水泥兑颜料骗洋人,回头还说自己‘传承文化’?呸!你辱没的是整个行当!”
阳凡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玉璧在掌心晃了晃,险些落地。他想反驳,可王皓说的每一条,都是他夜里不敢照镜子的原因。他做了一辈子假,骗了千百人,可从没人像今天这样,把他扒光了扔在街上。
王皓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史策紧随其后,临出门前回眸一瞥,淡淡道:“下次再想骗人,先想想自己配不配站在这扇门后面。”
门被拉开,街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墙上那幅“鉴古知今”的字哗哗作响。阳凡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块假玉璧,脸上笑也不是,怒也不是,最后只剩下尴尬和狼狈,在空荡荡的店里凝成一团死气。
王皓走出店门,脚步没停。济南城的早晨渐渐热闹起来,小贩推车、巡警踱步、黄包车叮铃铃穿过巷口。他走在前头,眉头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皮箱锁扣,像是在数刚才那场对峙里丢掉的希望。
五千大洋,三天到账。梦破了。
他原想着,哪怕低声下气,哪怕抵押三个月赎期,只要能换笔现钱,就能雇车、买粮、换个安全落脚点。可这条路,走不通了。阳凡不是第一个靠卖假货发财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第一个,当着王皓的面,拿赝品当国宝供出来的。
史策默默跟在他侧后方,没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信任没了。他们想找条正道筹款,结果撞上个满嘴仁义道德的骗子。这比被人拿枪指着还难受——至少枪口下你知道谁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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