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还在跑,雷淞然刚把最后一颗子弹推上膛,手指还扣在扳机上。风从后面吹进来,带着硝烟和汽油味,灌得人耳朵发麻。
李治良原本缩在驾驶座底下,整个人贴着地板,脸朝内,谁也看不见他。可就在枪声彻底停下来的那一刻,车身猛地一颠,他“哎哟”一声被甩了出来,滚到车厢角落,背直接撞上了油桶。
他没动。
也没叫疼。
只是慢慢把膝盖往胸口收,手抱住了头,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煮熟的虾米。
然后,他开始念。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夹在引擎轰鸣里几乎听不清。
“南无阿弥陀佛……老君保佑……玉皇大帝显灵……灶王爷别关门……土地公公挡一挡……”
他念得快,嘴皮子打颤,牙齿咯咯响。额头抵着膝盖,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灰土,在下巴处结了一道泥印。
蒋龙回头看了眼,眉头一皱。
“哥?”他喊了一声。
李治良没反应。
还在念。
“城隍爷睁眼看看……山神土地护一护……菩萨保佑……神仙救命……祖宗显灵……别让我们死在这儿……求求了……求求了……”
雷淞然听见了,扭头瞥了一眼。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破棉袄扯下来,往前一甩,正好盖在李治良肩上。
棉袄半边掉在地上,李治良也没去拉。他依旧缩着,手紧紧抱着后脑勺,嘴唇一张一合,念个不停。
蒋龙叹了口气,低声说:“哥,你要是能把菩萨喊来开车,咱就真安全了。”
他说完自己都乐了一下,可笑着笑着,又没了表情。
他知道李治良不是装的。
这人从小胆小。放羊时见条野狗都能哭半小时。有回雷雨天打雷,他钻进羊圈抱着母羊不肯出来,嘴里就一直念这些乱七八糟的神仙名号,从观音念到财神,连门神都请了一遍。
现在这情况,比那会儿吓多了。
车在山路上跑,路越来越窄,两边是陡坡,碎石时不时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车顶“咚咚”响。车身左摇右晃,油桶在车斗里来回滚动,被张驰用绳子勉强固定住。冷风一阵阵往里灌,吹得人手脚发麻。
李治良抖得厉害。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他刚才听见枪响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不是一颗两颗,是一串一串地响。子弹打在铁皮上,像有人拿锤子砸锅底。他躲在座位下面,眼睛闭得死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可他又不敢喊,怕暴露位置。只能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呜呜地哭。
等枪声终于停了,雷淞然说追兵跑了,他才敢喘气。
结果这一喘气,精神反倒垮了。
前面是生死逃命,他还能忍。可现在安静下来,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声音——爆炸、枪响、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人摔出去的闷响……还有那股味道,烧焦的肉味,他分不清是摩托车还是人。
他撑不住了。
所以他开始念经。
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他自己。
只要他还在念,就说明他还活着。只要神仙听着,就可能拉他一把。哪怕一个都不灵,他也得念。不念,他就得疯。
雷淞然看着他,忽然说:“哥,你念这么全,神仙会不会嫌你烦?”
李治良没理他。
还在念。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关二爷舞大刀……钟馗捉小鬼……赵子龙救阿斗……孙悟空翻筋斗……”
雷淞然咧了下嘴:“行,那你把能打的都叫一遍,让他们上来帮忙。”
蒋龙也接话:“最好让鲁智深拎棍子守车尾,武松拿哨棒站车头。”
李治良还是不理。
但他念的速度慢了一点,好像真在认真考虑该请谁。
雷淞然低头看了看枪,又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点。
刚才他开枪的时候,脑子是空的。只知道打,不能停。现在回想起来,手还在抖。他不怕杀人,他怕自己没用。怕关键时刻掉链子,怕拖累大家。
可看到李治良这样,他反而踏实了。
至少有人比他更怕。
而且这个人,明明吓得要死,却还在想办法——哪怕办法是念经。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没人真的不怕。
只是有人藏得好,有人藏不住。
李治良就是藏不住的那个。
他怕得直哆嗦,嘴里还念个不停,像是要把全世界的神仙都请来当保镖。他缩在角落,像个笑话。可这个笑话,偏偏让人笑不出来。
雷淞然把棉袄又往他身上拽了拽,说:“哥,你要真把神仙喊来了,记得让他们先给卡车加满油。”
李治良没应声。
但他左手小指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棉袄的边。
风还在吹。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很远。
像是试探。
李治良身体一僵,念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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