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走后不到十分钟，一辆灰布篷的运粮马车就停在了巷口。车夫戴着破草帽，看不清脸，吆喝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赶路。
史策从墙角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她没戴墨镜，也没拿算盘，手里只攥着一张对折的纸片。她快步追上马车，在尘土扬起前钻进了车厢后半截，借着麻袋的掩护蹲下身。
马车颠簸着出了城西，一路往北。远处山脊线上冒起几缕炊烟，营地的铁丝网已经能看见了。
她摸了摸袖口里藏的那张名片——印着“山中商会临时译员 史明远”几个字，印章是用火柴灰拓的，看起来像是匆忙盖上去的。她对着光看了看，觉得还行。
马车在营地门口被拦下。两个穿灰军装的守卫端着枪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要查货单。
史策立刻掀开帘子跳下来，用英语说：“我是来接洽清关文件的，德国领事三点半就要见人，你们长官没跟你们说？”
守卫愣了一下。
她马上压低声音：“耽误了事，你们知道后果。现在让我进去，还能把责任推给后勤科。”
那人犹豫着看向同伴。
她不等他们反应，又补了一句：“你们队长早上才跟冯博士通完话，他亲自点名要我来——你是想让他觉得你抗命？”
这话一出，两人脸色变了。一个赶紧挥手放行，另一个转身往里跑，估计是去通报了。
她低头走进铁门，心跳没乱。这种场面她见过太多。报社派她去租界采访洋人官员时，就是靠这张嘴混进会议室的。那时候主编还说她，“你这丫头，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营地不大，但布置得很紧。中间是主帐篷，旁边围着通讯、后勤、警卫几顶小帐。电报机的声音一直在响，咔哒咔哒，像催命。
她沿着外围走，假装找人，实则盯住了通讯帐篷门口进出的人。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拿着文件夹出来，嘴里念叨着“X批次今晚必须靠岸”，另一个接话：“防中方干扰，巡捕房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她记下了。
又绕到后勤区，看见几个苦力正从卡车上卸木箱，箱子上写着“陶器”，但编号是X-07。和账册里的记录对上了。
她装作帮忙整理文书，溜进了厨房帐篷。里面有个老厨子正在烧水，她主动上前说会泡德国红茶，对方乐得清闲，直接把活儿交给了她。
茶泡好后，她端着托盘往主帐走。离得近了，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辰南’坚持要亲眼验货。”是那个慢悠悠的声音，冯·奥尔申，“但我们不能再等。日本人已经盯上那支金凤钗。”
她脚步没停，但耳朵贴紧了帐篷缝。
另一人问：“佐藤那边怎么说？”
“他不信我们能挖到主墓室，只想抢地图。”冯·奥尔申说，“告诉他，我们可以共享线索——只要他先把巡捕房的人撤走。”
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动作轻。眼角扫过桌面，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有几个红圈，其中一个标着“江口码头”。
她转身就走，没多看一眼。
回到厨房，她借着洗杯子的机会，把刚才听到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主墓室、共享线索、夜间靠岸……这些词串起来，方向就清楚了。冯·奥尔申不想等人，打算自己先动手。佐藤被蒙在鼓里，还在等地图。两边不是一伙，至少现在不是。
这就好办了。
她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偏西。再待下去风险太大。她把围裙解下来扔在灶台上，走出去找了名巡逻兵，问怎么最快回城。
对方指了条小路，说是抄近道能省一半时间。
她点头道谢，顺着营区西侧走。那里有片洼地，长满了灌木，正好遮身。
刚走到坡底，背后传来一声喊。
“你！等一下！”
她停下，回头。
是个副官模样的人，手里拿着花名册。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在登记簿上？”
她站着没动，反而皱眉：“你是新来的吧？我不归你们管，是山中先生直接派来的。你要不信，现在就去问他。”
那人一愣。
她冷笑：“我要赶在天黑前回去复命。要是误了事，你自己跟山中先生解释。”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稳定，一点没慌。
走出十步，听见身后脚步声没了。
她加快速度，爬上斜坡，钻进树林。回头望了一眼营地，电报室的灯还亮着，说明他们还在调度。
她从衣领内侧抽出一张小纸片，用铅笔快速写下几行字：
主墓室将提前发掘
冯欲独吞 不愿等辰南
佐藤仅知地图 愿以巡捕换线索
运输今晚进行 目标江口码头
写完撕成碎片，塞进嘴里嚼烂吐掉。
她继续往前走，脚程很快。林子里开始暗下来，但她熟悉这种路。当年在东北追文物走私案，她一个人在山里走了三天。
突然前方树影一动。
她立刻蹲下，手摸向腰间。不是算盘，今天没带。
那人走近了，穿着本地猎户的衣服，背着空药篓。
她没动。
对方也停下，低声说：“史小姐？”
她这才站起来。
是李飞安排的眼线，一个常在山里采药的老汉，帮过戏班几次。
“你怎么在这？”她问。
“王先生让我来接你。”老汉说，“他说你拿了东西就会走这条路。”
她点头。“他人呢？”
“在东集口等消息。黄包车夫的事他查到了，是刘思维的人，换了装盯梢。”
她皱眉。“他知道我来这儿？”
“知道。但他不让别人跟，说你一个人更安全。”
她没说话，心里却明白。王皓早就猜到这条线不能靠查账走到底。必须有人进去听真话。
而她是唯一能开口进营的人。
老汉递给她一块干馍：“吃点东西，前面还有五里路。”
她接过，没吃，揣进兜里。
“你回去吧，别被人看见。”
老汉点头，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天快黑了，必须赶在交接前把情报送出去。
穿过一片野草地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达声。
不是汽车。是船。
她停下，侧耳听。
声音来自西南方向，正是江口码头的位置。
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六点十七分。
运输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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