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吃完虾,说了句“也算赢了一回”,李治良点点头说“算”。仓库里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可李治良没睡着。
他靠在铜敦边上,手还搭在那冰凉的器物上。刚才雷淞然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咱现在不就在吃,在说话,在活着?”是啊,活着。可光活着,好像不够了。
他想起昨夜逃命时,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他抱着铜敦翻窗,脚下一滑差点摔断腿。那时候他觉得这东西是个累赘,压得他喘不过气。可现在他突然明白,这玩意儿不是包袱,是命换来的。
他慢慢坐直,伸手摸了摸编钟的底座。上面全是灰,还有干泥巴。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起身从角落里找出一块旧布,又端来半碗清水,蹲在木箱前,开始一点点擦。
水很快变黑。
他换了一次水,又擦。指腹蹭过钟身,忽然碰到一道凹下去的痕迹。他停下动作,凑近油灯。
那是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弯弯曲曲,像谁用针尖轻轻划过。他不敢碰,手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几秒,还是喊了一声:“王老师。”
王皓本来靠着墙闭眼,听见声音睁开眼。他刚睡着没多久,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怎么了?”
“你……你来看看这个。”李治良声音发紧,“我擦钟的时候,发现这儿有道印子,不像磕的。”
王皓撑着铲子站起来,走过来蹲下。他接过编钟,拿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借着灯看那道纹路。灯光昏黄,照得金属泛出暗青色。
他皱眉。
“再亮一点。”
李治良赶紧把油灯往这边挪了挪。
王皓眯起眼,手指顺着那道纹慢慢滑。他的呼吸慢了下来。突然,他抬头看了眼李治良:“你之前擦别的地方,有没有见过类似的?”
“没有……就这儿有。”
王皓没说话,转身从破皮箱里翻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纸上画着几道弧线,旁边标着角度和符号。那是他早先描下来的铜镜背面纹路。
他把编钟转过来,对准本子上的图。
李治良屏住呼吸。
王皓的手指停在半空。
“起始角度……一样。”他低声说。
“啥意思?”
“这不是随便刻的。”王皓的声音有点抖,“你看这儿——”他指着本子,“铜镜背上的纹,是从右下往左上走,弧度十七度。这个编钟上的,起点位置、倾斜方向,全都对得上。”
李治良听不懂那些数字,但他看出来了——王皓的眼睛变了。
刚才还是一副累垮了的样子,现在眼神亮得吓人。
“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刻的?”李治良问。
王皓没回答。他又把编钟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不止一条线。在钟体内壁靠近底部的地方,还有几处极细的刻痕,排列得很规律。
他把灯举高,歪头去看。
“这里……像是断续的点。”他说,“三点一停,四点一拐……像是某种记号。”
李治良也凑过去看。他不识字,但看得出这些点不是乱划的。
“像不像……羊群过河留下的脚印?”他说,“咱们山沟里,老牧人能从蹄印看出哪只羊瘸了腿。”
王皓一愣,扭头看他。
“你还懂这个?”
“放了十年羊。”李治良挠头,“看多了就明白了。”
王皓沉默几秒,突然笑了下:“你说得对。这些点,可能不是文字,是标记。就像牧人认羊,匠人也在器物上留记号。”
他把编钟小心放在桌上,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件文物——那个青铜敦。
敦身上也有锈,他拿布擦了擦,仔细找。
找了半天,没发现类似纹路。
他不死心,又翻出金凤钗。
钗身光滑,看不出什么。他拿放大镜看钗尾,终于在螺旋纹的根部,找到一个微小的凹点。
“这儿。”他指着,“跟编钟上的第一个点,形状一样。”
李治良瞪大眼:“真的?”
“不是巧合。”王皓声音低下去,“这三个东西,都出自同一个地方。做它们的人,用同一种方式做记号。”
他合上笔记本,手有点抖。
李治良看着他:“是不是……能找着那地方了?”
王皓没说话。
他站起身,在原地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论文,挖过土坑,被人追着打过,也曾在讲台上被所有人嘲笑。三年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找不到了。
可现在,线索就在眼前。
他慢慢蹲下来,重新拿起编钟。
“李治良。”
“哎。”
“你别动别的东西。就守着这几件,一件一件擦,看有没有新发现。”
“好。”
“别急,慢慢来。看不清就用水沾布,别用力刮。”
“我知道。”
王皓把编钟递给他,自己坐回箱子边,打开皮箱夹层,翻出几张旧地图和一堆笔记。
两人不再说话。
仓库里只有布擦金属的沙沙声,还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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