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王皓推门出去的时候,史策正站在巷口第三棵槐树底下。她没动,等那扇雕花木门在王皓身后合上,才把嘴里咬着的半截草根吐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三点零七分。
时间刚好。
她转身走进后巷,换衣服的地方是间废弃的当铺,门板歪斜,里面堆着些破箱子。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套男式西装,布料粗但挺括,是前两天在旧货摊买的。脱下长衫,换上西服,又把头发塞进鸭舌帽,最后别上那枚伪造的《申报》记者证。
镜子里的人变了样。
她对着墙角的碎镜子照了照,点点头。不像个算命的了,倒真像个跑新闻的。
她拎起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还有半块干粮。出门时顺手把当铺门虚掩上,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稳得很。
山中商会离这儿两条街,她走过去,路过一家茶馆时听见里面有人提“预展”两个字。她没停,只耳朵动了动,继续往前。
展会大门敞着,红毯铺地,侍者穿黑制服戴白手套,站在门口查请柬。她走到跟前,没递东西,直接亮出记者证。
“《申报》社会版,来采个专题。”
侍者犹豫。
她马上补一句:“你们山中先生点头了的,说是欢迎媒体监督。怎么,你现在要驳他面子?”
侍者立刻让开。
她迈步进去,靴子踩在红毯上没声。大厅比想象中大,四面摆着玻璃柜,里面全是文物。青铜器、玉器、漆器,每件底下都标着编号和估价。人不少,三五成群,有穿长衫的商人,也有洋装革履的外国人。
她翻开笔记本,假装记录。
先找古董商。
她盯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正凑近看一件漆耳杯。她走过去,站旁边,开口就问:“听说这次有支金凤钗要拍?是不是和前些年荆州出土的那批有关?”
老头抬头看她一眼,眼神一滞,随即笑了下:“你该去问山中先生。”
说完转身就走。
她没追,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名字。这种反应不对劲,正常人不会躲问题。她记下了。
接着转到另一组人,三个本地士绅模样的中年人,聊得热火朝天。她插话:“这批货来源可靠吗?我听说最近楚墓被盗严重。”
一人冷笑:“小姑娘,你管它哪来的,能卖钱就是好东西。”
她笑了笑:“可要是赃物呢?”
“赃不赃的,进了租界就不算数。”另一人摆手,“洋人认的是钱,不是出身。”
她点头,在本子角落画了个圈。这些人知道内情,但不在乎。她继续绕场,一边记人,一边瞄展品。
忽然,眼角扫到一道绿影。
朱美吉来了。
她站在展厅中央,墨绿旗袍,珍珠耳坠,手腕上那块银表闪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扫视全场,目光像梳子一样过人。
史策低头翻本子,笔尖在纸上划拉,实则用余光盯着对方袖口。没错,扣子上的小钩,和利通商行照片里的一样。
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主动迎上去。
“朱小姐?”她微笑,“您是负责海外对接的专家吧?我正想请教这批文物的出口流程是否合规。”
朱美吉转头看她,眼睛眯了下。
“你是记者?”
“《申报》社会版,姓陈。”她递上本子,“刚做完‘汉口文物走私’专题,初稿在这儿,您要不要看看?”
她翻开一页,上面空白,只画了几个符号——是她和王皓定的密记,代表“马旭东关联”“出口路径”“三日内行动”。
朱美吉没接,只看着那页纸。
“《申报》现在还敢碰这个题?”她笑了一声,“我记得你们主编上个月刚被撤职。”
史策不动声色:“换了个主编,风格不一样了。我们这期主打‘文化流失警示录’,您要是有兴趣,可以列个采访名单。”
朱美吉盯着她,忽然说:“你供职哪个栏目?”
“社会调查组。”
“组长是谁?”
“老周。”
“老周全名?”
“周建国。”
朱美吉嘴角微扬:“巧了,我认识他。上周还在法租界吃饭。”
史策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那改天介绍你们认识。对了,刚才那个戴礼帽的外国人,看着眼熟,莫非是伦敦来的收藏家?”
她迅速转移话题,同时瞥见一名侍者正把一张纸条塞给那位洋人。
朱美吉顺着她目光看去,果然被引开注意。
“那是贝克先生。”她说,“专收中国高古玉。”
史策点头,在本子上写下“贝克,英籍,玉器偏好”,又问:“这些文物都登记过吗?有没有文物局备案?”
“有。”朱美吉答得干脆,“每件都有通关文件,合法交易。”
“那就好。”史策合上本子,“毕竟现在盗墓猖獗,有些东西来路不明,我怕写报道时惹麻烦。”
朱美吉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你知道什么叫来路不明吗?真正的大墓,没人敢挖。敢挖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你们记者啊,总爱把水搅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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