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没多久,王皓就醒了。他坐起身,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顺手摸了摸金凤钗还在不在。雷淞然还在打呼噜,嘴歪在一边,口水流到破棉袄上。李治良靠墙坐着,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镜,眼睛睁得老大,一看就没睡。
“你一晚上没闭眼?”王皓问他。
“不敢。”李治良声音发干,“我怕再有人来。”
王皓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知道那伙人不会这么快动手,但也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昨天狗叫停在门口,不是巧合。有人盯上了他们,也盯上了这镜子。
他转头对史策说:“走吧,去商会。”
史策早就醒了,墨镜戴得好好的,手里拎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算盘和罗盘。她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王皓做什么都有理由。
两人没从正街走。巡捕多,洋人多,容易被人记住脸。他们绕进后巷,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穿了几条窄道,最后在一处挂着“山中商会”木牌的门楼前停下。
门是开着的,两个穿黑制服的侍者站在两边。里面光线亮堂,地面铺着花砖,墙上挂了几幅字画,角落摆着博古架,上面陈列些瓷器、玉器。人不多,三五个穿西装或长衫的,低头看货,没人说话。
王皓整了整领子,那是件旧西装,袖口磨了边,是他从当铺淘来的。史策挽着他胳膊,像一对普通夫妇。
他们直接往里走。
中央展台是个红木长桌,上面放着一件青铜器。敦形,三足圆腹,盖子合着,表面纹饰密密麻麻,有龙蛇缠绕,还有云雷图案。颜色偏青褐,氧化层均匀,一看就在土里埋得久。
王皓脚步慢下来。
他靠近,假装欣赏,实则伸手用袖口遮挡,指尖轻轻蹭过底座边缘。那里有一道浅痕,像是刻字后又被磨过,但轮廓还在。
“纪……”他心里默念,手指一顿。
确实是“纪山”二字的残迹。纪山,在湖北,楚墓集中地。他父亲当年就是在那一带失踪的。
他不动声色退半步,低声对史策说:“这东西新出土,没经手贩子倒腾过。土沁太干净。”
史策嗯了一声,抬手扶了扶墨镜,眼角扫向右侧墙角。那里有个暗门,虚掩着一条缝,门后站着个穿便衣的男人,腰间鼓起一块,显然是枪。
她没动,只把布包往身侧挪了挪,方便随时掏算盘。
这时,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五十岁上下,穿深灰和服外罩黑呢大衣,拄根乌木拐杖,左耳戴着枚玉玦。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王皓立刻绷紧神经。这人不像商人,倒像个老狐狸,笑起来嘴角往上提,可眼睛根本不笑。
“这位先生,”他开口,关西口音,“看得很仔细啊。”
“这敦造型特别,少见。”王皓语气平淡,“我在燕京大学教考古,研究先秦礼器制度,正好感兴趣。”
“哦?学者?”山中隆一眉毛一挑,“失敬。这件是最近从湖北运来的,说是民间收上来,我看形制规整,纹饰完整,就收了。”
“湖北?”王皓故作思索,“那边战乱多,文物出土渠道复杂。您不怕来路有问题?”
山中隆一笑了笑:“我们做生意,讲究的是真品与买家。至于来源……只要不犯法,就不归我管。”
“三千银元。”他忽然压低声音,“法国买家刚开的价。今天就能汇款。”
王皓心里一沉。
三千银元,够买两百亩良田。这种价格,不是普通收藏家能出的。这是国家一级重器,居然要卖到国外。
他皱眉:“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出给国内博物馆?”
“国内谁买?”山中隆一冷笑,“教授们穷得连烟都抽不起,政府忙着打仗,哪有心思管这个?”
王皓没接话。他知道对方在试探他态度。是惋惜,还是心动?
他故意叹了口气:“可惜了。楚文化本就残缺,再让这些东西流出去,以后研究都没实物了。”
山中隆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先生识器如此精准,不知师承哪位大家?”
来了。王皓心想。
他早料到这一问。
“导师姓李,已过世。”他答得干脆,“我自己翻书学的。现在学校里没人信我这套,说我搞玄学。”
“玄学?”山中隆一笑了,“您刚才说‘土沁太干净’,这可不是玄学。”
“经验罢了。”王皓耸肩,“挖多了就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有点僵。
史策在这时开口:“外面热,能给杯茶吗?”
山中隆一立刻转向她,笑容恢复温和:“当然,夫人请稍等。”
他拍了下手,一个侍者端来两杯茶,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王皓端起茶杯,没喝。他余光看见侍者放下茶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假装擦桌子,实则盯着他们。
监视。
他放下杯子,指着青铜敦说:“贵会若愿意留它一段时间,我可以写篇文章,登在《大公报》上。现在报纸喜欢这类话题,能涨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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