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冷的。
李治良被卷进漩涡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水是黑的。
李治良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拽了下去。他想抓王皓的衣角，可那块布早被水流撕开，手指扑了个空。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接着脑袋也磕了一下，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泥腥味，他呛了一大口，肺像要炸开。
他不会水。
小时候在山沟里放羊，雷淞然敢跳进河里捞鱼，他连岸边都不敢靠。一次下暴雨，山洪冲下来，雷淞然拉着他就跑，他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着喊救命，最后是雷淞然把他拖上坡的。从那以后，雷淞然总说他是“窝囊废”，他还真信了。
现在没人拉他。
他一个人在水里翻滚，手脚乱蹬，身子不受控制地转。头顶那点微光早就没了，四面八方都是黑，只有水声灌耳，哗啦啦地响，像是整条河都在笑他蠢。
手突然碰到个硬东西。
他本能地抱住了。
那是玉璧。
他记起来了，在墓室里，佐藤一郎扑向供台时，他看见玉璧掉在地上，旁边没人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冲过去捡起来，塞进怀里，用破布裹住，再按进衣襟最里面。那时候王皓还在喊“撤”，史策在推他走，他什么都没听清，只知道这东西不能丢。
现在它还在。
他左臂死死夹着胸口，右手胡乱划水，腿踢不动了，小腿抽筋似的疼。脸上全是水，眼睛睁不开，鼻涕眼泪一起流，但他没哭出声。不是不想，是不敢。一张嘴就会灌水，会沉。
他咬牙。
牙齿打颤，但还是咬住了。
他想起王皓说的话：“这东西比命还贵。”
当时他没当真。王皓整天抱着洛阳铲、烟斗、地图，嘴里念叨什么楚文化、青铜器、虎座凤鸟架鼓，他听不懂，只觉得这人书呆子气，动不动就急眼。可后来他知道，王皓的父亲就是为护这些东西死的。蒋龙的父亲也是。张驰的父亲也是。
他们拼了命，就为了不让这些东西落到坏人手里。
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知道这玉璧到底多重要，也不懂什么璇玑玉衡、北斗星图。他只知道，如果他松手，前面所有人就白干了。雷淞然摔进河里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放弃的。王皓挨那一刀也不是。史策算盘砸人、蒋龙翻跟头、张驰砍锁链——都不是为了看他在水里哭爹喊娘的。
他不能丢。
他必须抱着。
又一波水流冲来，他整个人被掀翻，后背撞上岩壁，闷响一声。胸口那块玉硌得生疼，但他没撒手。右腿突然抽筋，脚趾蜷成一团，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憋着，喉咙里发出呜咽，但不是哭。
他喘不上气。
肺像被压住，胸口发紧。他努力把头往上顶，终于露出水面，猛吸一口。空气凉得刺鼻，带着一股土腥味。他咳了几下，吐出泥水，头发糊在脸上，手还在抖。
风从上面吹下来。
他抬头，隐约看见头顶有裂缝，透下一丝光。很弱，照不清路，但能看见水在流动。他顺着水流方向漂，身体不再乱扑腾。他学着放松，蜷缩身子，减少阻力，只把手紧紧压在胸前。
“我在……”他小声说，“我还抱着。”
声音被水声盖住。
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他自己。
他从小到大就没做成过什么事。放羊能把羊丢了，做饭能把锅烧穿，雷淞然骂他他不敢回嘴，王皓让他拿个铲子他都能摔地上。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废物，他也认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没人指挥他，没人催他快点，没人替他扛事。他一个人，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河里，守着一块谁都说不清有多贵的东西。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
也许下一秒就会被卷进更深的地方，再也浮不上来。也许会被石头砸中，晕过去，然后沉底。也许体温越来越低，手脚僵住，最后松手，让玉璧沉进泥里。
但他现在还醒着。
只要他还醒着，就不能松。
他闭上眼，再睁开。
水继续推着他走。
他不再试图站稳，也不再找岸。他知道这河不会停，他只能跟着走。他把下巴抵在胸口，护住那块玉，像护着最后一口粮。
远处好像有声音。
他听不清。
可能是风穿洞，可能是石头掉落，也可能真是有人在喊。他不想管。他管不了。他现在只能管住自己的手。
左手掐进右臂肉里。
疼。
但这样更清醒。
他数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每喘一口气，就在心里说一遍：我没丢。
水温越来越低。
手指开始发麻，胳膊也僵了。他换了个姿势，把玉璧换到双臂之间，用整个上身夹住。动作慢，怕一松就滑出去。他试了三次才成功，额头撞在水面上，溅起一点水花。
他喘着气，等心跳平下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没害怕。
不是不慌，是慌过了。刚掉下来的时候他怕得要死，以为这次真完了。可现在，那种怕慢慢没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别的东西压住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块东西，我得带出去。
哪怕我死了，也不能让它沉在这儿。
他想起雷淞然总笑他胆小，说他见了老鼠都能跳上炕。可现在呢？雷淞然不见了，王皓不在身边，史策也没法算卦救他。他一个人在黑水里飘着，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他还在动。
他还在坚持。
他不是英雄，也不会功夫，更不懂什么机关阵法。他只是个放羊的，连字都认不全。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也能做点事。
不是被人带着走，是他自己在走。
水又加快了。
他感觉身子被往前扯，速度变快。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像是瀑布落下的轰鸣。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敢想。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漂着，就还没输。
他把脸埋进臂弯，护住玉璧。
水流冲击着他的背，推着他向前。
他没再抬头看光。
他闭着眼，只感受怀里的硬物。
还在。
一直都在。
他喃喃了一句，没人听见。
“我不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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