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台下的地砖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王皓没回头。他知道后面有人站着,有火把在烧,有呼吸声藏在风里。但他现在只看得见眼前这块玉璧。
青白色,圆的,中间雕着北斗七星。火光一晃,那星图像是活了,在石头上慢慢转。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咔”的一声。他没停,继续走。五步之后,他站定,影子正好盖住七星中央的那颗。
“璇玑玉衡。”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
没人接话。身后静得能听见火苗爆裂的声音。
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金凤钗。冰凉的,硌手。他没掏出来,只是碰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转身,走向棺椁。
高台三阶,每一步都响。他右臂吊着,布条早就黑了,血渗到袖口,走路时甩一下就疼。可他走得稳。
到了台前,他蹲下,伸手摸棺盖边缘。漆面光滑,一点没烂。手指划过去,没有灰尘,像是有人天天擦。
“密封的。”他自言自语,“不是随便埋的。”
他低头看棺底,四角嵌着青铜卡榫,严丝合缝。这种结构他见过,在荆州熊家冢的老墓里,开一次要四个壮汉用铁撬,还得念咒——那是迷信,但工匠确实留了机关。
他从腰间掏出瑞士军刀改装的探针,细长,尖头磨过。他插进左边缝隙,轻轻推。探针进去两寸,碰到硬物,是挡板。再往深处送,没毒烟孔道,也没弹簧装置。
“安全。”他说。
其实没人问他安不安全。但他习惯说话,尤其是父亲死后,他总对着空气讲出推理过程,像在汇报。
他站起身,左腿弓步,双手抵住棺盖右侧。掌心贴上去,凉得刺骨。
“推吧。”他咬牙。
用力。
棺盖“吱”了一声,动了半寸,尘灰扑簌落下。火光一抖,照得他脸上阴影乱跳。
他又推。
这次用了全身力气,左腿蹬地,腰背绷紧,额头青筋突起。右臂的伤像被刀割,但他不敢换手。
“一二……三!”
棺盖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黑缝。里面没臭味,没腐气,反而飘出一股淡淡的竹香,像是旧书柜打开的味道。
他喘口气,抹了把汗,继续推。
直到整块盖子滑到一侧,靠在台边。
他直起身,看向棺内。
没有尸骨。
没有陪葬品。
只有一具青铜支架,立在正中,形状像一只展翅的凤鸟。支架托着一块稍小的玉璧,同心圆,也雕着北斗七星。两块玉璧遥遥相对,中间悬着一道微弱的光晕,像是水波没散。
王皓愣住了。
他见过古墓,挖过楚坑,知道什么叫“镇墓器”,也知道什么叫“虚位以待”。但这不是等主人回来——这是等某个人来打开。
他慢慢走近,脚步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火把在他身后,光从背后打来,他的影子投在供台玉璧上,和七星重叠。
就在这一刻,那块玉突然亮了。
不是反光,不是折射,是自己发光。柔和,却刺眼,像月亮破云而出。光芒扫过整个墓室,穹顶的星宿壁画跟着亮起来,一颗接一颗,全对上了北斗方位。
空气中响起一种声音。
不是风,不是人语,也不是乐器。是一种低频的震动,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头顶压下。墙壁上的灯台铜芯微微发红,像是要重新点燃。
王皓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起左手,指尖一点点靠近供台上的玉璧。
快触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爸。”他说,“我找到了。”
然后,碰了上去。
指尖刚沾到玉面,整块璧猛然爆发出更强的光。不再是柔和的月色,而是银白如电,瞬间填满墓室每一个角落。壁画上的星点全都亮了,连角落里的残损部分都闪出微芒。
那股震动变强了。
他感觉脚底的砖在共振,手心的玉在发烫,连耳膜都在嗡鸣。他没缩手,反而把整只手掌按了上去。
光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照进衣服,照进血管。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一个男人抱着小孩跑进雨夜,怀里塞着一本书;一把枪在泥地里生锈;一面鼓被埋进土里,鼓面上刻着凤鸟;还有个老人坐在田埂上抽烟斗,说“龟儿子咧,这辈子和沙土作伴”。
全是父亲的事。
他睁开眼。
光还在。
玉璧没灭,反而更亮。两块璧之间的光晕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环流,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启动。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
“原来你们一直在等。”他说。
这句话说完,地面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轻微的颤动,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晃。脚下砖块错位,发出“咯噔”声。火把剧烈摇晃,光影乱飞。
他没回头去看别人有没有站稳。
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最前面,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刚完成某个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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