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江面像一锅搅不开的浆糊,船底水流声贴着耳朵响。雷淞然的手还搭在枪上,指节发白。他没动,可耳朵竖着,听得见水波划开的声音越来越近。
左边一股,右边一股。
王皓把桨压低,船速慢下来。木船随着水浪轻轻晃,没人说话。
“等。”王皓声音压得极低,“别慌。”
史策坐在船中,手慢慢伸进衣襟。她摸出那副黄铜算盘,珠子早不全了,几根横档也歪着。她把红绳在手腕绕了三圈,缠紧。
李治良背靠船尾,双手仍死死抱着木匣。他没念经,也没闭眼。他盯着史策的背影,看着她把算盘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上。
他知道要打起来了。
但他没躲。
左侧快艇的探照灯先亮了。光柱扫过江面,照到他们船头时,王皓抬手一挡。
“来了。”他说。
雷淞然吸了口气,手指勾住扳机。
可史策突然起身。她踩着船板,借着水浪往上顶的一瞬,身体往前一冲,右手猛地甩出!
算盘飞出去,链条崩直,像一根铁鞭抽向左舷快艇。
“铛——!”
一声脆响,火花炸开。
算盘撞上引擎散热片,珠子四散飞落,木框裂开,但力道正中要害。快艇引擎“突突”两声,冒出黑烟,速度骤降。
“好!”雷淞然差点跳起来。
可右边那艘还在冲。
王皓大喊:“往右闪!”
船身刚偏,左边失控的快艇已经横着撞上来。“砰”的一声巨响,两艇狠狠磕在一起,船体扭曲,金属撕裂,右侧快艇直接被撞翻,倒扣进江里。
水花炸起一人高。
左边那艘也好不到哪去,船头翘起,螺旋桨空转,打着转往下沉。几个日军从舱里爬出来,有的抓住船沿,有的直接掉进水里,枪支落江,发出“咚咚”的闷响。
江面乱了。
呼喊声、拍水声混成一片。有人用日语大叫,有人试图游向岸边,还有人卡在船缝里出不来。
王皓没停桨。他把船往芦苇丛方向带,远离翻沉的快艇。
没人说话。
过了十来秒,雷淞然才咧嘴笑了:“策姐,你这算盘……比炮还准。”
史策没回头。她坐回原位,手里只剩个断裂的算盘框。她低头看着,手指蹭了蹭木边,沾了点江水擦了擦。
王皓喘了口气:“下次记得留个备用算盘。”
“你当算盘是萝卜?”雷淞然哼了一声,“想买就买?”
李治良一直盯着史策。他看见她投掷时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抖,就是伸手、甩臂、发力,干脆利落。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虎口还在疼,布条上的血迹干了,硬邦邦的。
他慢慢解开麻绳,从怀里掏出那块擦钟的旧布。他没说话,弯腰往前挪了半步,轻轻放在史策空着的左手上。
史策一愣。
她低头看那块布,又抬头看他。
李治良没笑,也没躲眼神。他就看着她,点了点头。
史策没说话,把布条接过,重新缠回手腕。红绳已经旧了,她用布条在外头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
雷淞然靠在船舷上,眯着眼听动静。他耳朵还在抖,听着水面有没有新的引擎声。
“应该没了。”他说,“这帮人够呛还能追。”
王皓继续划桨。船滑进一片浅水区,芦苇更高了,挡住两侧视线。他不敢走太快,怕搁浅,也不敢停,怕被人摸上来。
“咱们现在是逃命,不是旅游。”他说,“都精神点。”
“你还真会安慰人。”雷淞然翻白眼,“刚才那一下,我都以为要完。结果策姐一个算盘,把两艘快艇全送进江底。”
“我早看出那散热片不结实。”史策终于开口,语气平常,“他们改装过引擎,散热片外露,一碰就废。”
“你连这个都知道?”李治良忍不住问。
“我在租界看过修船。”她说,“洋人的汽艇也是这么改的,图快,不顾命。”
雷淞然笑出声:“那你以后别当算命的了,改行修船吧。”
“你以为我想当算命的?”史策瞪他一眼,“谁愿意戴墨镜装神弄鬼?”
“那你当初为啥抢王皓的陶埙?”雷淞然坏笑,“我看你是故意的。”
“闭嘴。”王皓插话,“再吵把你扔下去游泳。”
船继续往前。水声稳了,芦苇荡越来越密。天还是黑的,雾也没散,可刚才那种被盯住的感觉没了。
雷淞然把手枪收进怀里。他靠在船板上,闭眼休息,但脚还勾着桨,随时能醒。
李治良坐回船尾,重新抱住木匣。他没再念经,也没发抖。他只是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王皓划了几下,忽然说:“策,你这算盘用了多久?”
“五年。”她说,“父亲留的。”
“难怪砸得准。”
“不是砸。”她说,“是算。”
“你还真讲究。”
“我每颗珠子都记过位置。”她低声说,“哪颗在哪根档上,差一点都不行。刚才那一掷,我算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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