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淞然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耳朵边敲闷鼓。他没动,也不敢动。屋子里黑得看不见手指头,可他知道其他三个人都在,就坐在原地,和他一样,等着那句话。
王皓还没开口。
但刚才那一声“天一黑,我们就走”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喊的,也不是商量,是定下的事。雷淞然知道,这一回不能再赖在地上打滚装死,也不能说“我脚疼走不动”。话说到这份上,跑也得跑,不跑也得爬。
他把手伸进干粮袋,摸了摸剩下的饼。三块,早上分过一次,现在再分一遍,一人半块不够,得省着。他把饼倒出来,一块掰两半,又把其中一半再掰开,分成六小块。他用油纸包好,一份塞进自己怀里,一份放进竹筒盖里拧紧。
这竹筒是他昨天顺来的,原本是码头工人装水喝的,他拿防潮布裹了一圈,又用麻绳扎死口。只要不下大雨,里面的干粮就不会湿。
他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破洞还在,脚趾头露在外头。地上凉气往上冒,脚底早就麻了。他没换鞋,也没法换。这种时候,光脚比穿鞋走得快。但他还是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两个死结。
李治良一直没动。手还按在木匣上,没松开。从刚才到现在,他一句话没说,也没问要怎么走、往哪走。他就那么坐着,呼吸慢,动作也慢,像是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可雷淞然知道他变了。
以前一有动静,李治良第一个往后缩,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现在他不抖了。不只是手,连肩膀都不晃。他把木匣用麻绳十字绑死,又拿油布裹了两层,最后用草绳在提手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扣。
那是他们放羊时捆柴火的手法,结实,不怕颠。
王皓忽然动了。
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他只是抬起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三下。
啪、啪、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像敲在人脑门上。
雷淞然立刻抬头。他知道这是信号,和刚才敲烟斗三下是一回事。意思是:别等了,开始准备。
王皓没看他,也没看别人。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弯腰从砖缝里抽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是救生圈。用旧车胎剪开,内胆充气,外面缝了一圈帆布带子,看着丑,但能浮水。
他把救生圈拎到中间,放在地上,用手捏了捏,检查有没有漏气。然后他把帆布带子拉开,试了试长短。太长就勒短,太短就接一段麻绳。弄完后,他把救生圈靠在墙边,指了指史策。
史策立刻明白。
她站起身,把算盘从怀里拿出来,翻了个面,用红绳缠住手腕,绕了两圈,打死结。她又把算盘侧面的小抽屉拉出来,确认里面三枚铜贝还在。那是她用来当暗器的,关键时刻能砸人眼睛。
她没说话,只是把算盘往腰带上一别,像别了把刀。
王皓点点头。
他又看向雷淞然。
雷淞然赶紧把自己的背包拎过来,打开,把分好的干粮放进去,又把竹筒塞进侧袋。他把烟丝袋子也拿出来,虽然只剩一点,但王皓说过,落水也能点火。他把它贴身放好。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王皓:“好了。”
王皓没回应。他走到屋顶破洞下面,仰头看天。
外面天色已经由青灰转成深蓝,太阳快落了,风也停了。他掏出怀表,借着最后一丝光看了一眼——五点三十七。
他跳下来,落地没出声,抬手比了个“三”。
三分钟。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雷淞然把背包背上,拉了拉带子。他走到李治良旁边,低声说:“表哥,你要真走前头,我可跟紧了。”
李治良没看他,也没点头。他只是慢慢站起来,一只手始终抓着木匣的提手,另一只手搭在上面,稳稳的。
雷淞然咧了下嘴。他知道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不是。他是真打算跟在他后头。以前都是他往前冲,李治良在后面哭爹喊娘。这一回,换人了。
史策轻步走到窗边,蹲下,用指尖掀开帘子一条缝。
外面是荒地,长满了野草,风吹过,草叶晃动。没人影,没火光,也没狗叫。远处有条小路,通向江边。他们要走的就是那条路。
她回头,轻轻点头。
王皓抬手,掌心向下。
压住!再等三十秒。
四个人全停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雷淞然盯着窗外,心里数着数。一、二、三……十下之后,他听见隔壁村传来第一声狗叫。接着是第二声。狗没乱吠,说明没人靠近。
他又数了二十下。
王皓突然抬头,眼神一紧。
他听见了。
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
不是长鸣,是短促的一声,像鸟叫。
王皓脸色变了。他认得这个声音。是日本人的船在交接信号。他们已经开始巡逻了。
他猛地抬手,做了个“走”的手势。
史策立刻放下帘子,退后两步。李治良抱起木匣,脚步没乱。雷淞然把背包拉紧,咬了下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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