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火堆已经灭了,灰被风吹得散了一地。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停着,没写下去。
他想起昨夜汽艇上那一下钟声。不是人敲的,是它自己响的。火油炸开的时候,声音从编钟里冲出来,像有人在耳边吼了一句老话。
这不对劲。
他把本子合上,伸手拉开破皮箱的拉链。里面三层布包着三本书,《楚辞集注》《九歌图考》《荆州府志》,边角都卷了,纸页发黄,是他从燕大图书馆偷带出来的。
他翻开《楚辞集注》,找到“招魂”篇那一页。李治良擦出来的铭文是“声通天地,魂归故土”,可书上写的原句是“音达幽冥,魄返南郢”。
差了四个字。
他拿铅笔在纸上抄下这两句,划掉前一句,圈出“南郢”。南郢是楚国的老地名,地图上标的位置在长江中游,湖北秭归到巴东一带。
他抬头看远处山势,又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山形弯成弧,水道切进谷底,和木匣子里那张残图能对上。
“钟不是陪葬品。”他说,“是钥匙。”
雷淞然蹲在他旁边啃红薯,听见这话差点噎住。他灌了口水,抹嘴说:“你又开始了,一说话就像上课。”
王皓没理他,继续翻书。《九歌图考》里有幅插图,画的是楚人祭江,中间摆一口钟,底下压着一块石板,石板刻着树形纹路。
他猛地合上书,看向木匣。
通天神树和编钟是一套。钟引路,树指方向。
他抽出烟斗,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的习惯。以前在教室讲课,学生听不懂,他就敲黑板。现在没人听,他也敲。
“铜音清者属天,浊者属地,若带裂帛声,则通鬼神。”他念出这句话,是小时候父亲说的。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把小锤,在编钟边缘轻轻一碰。
叮——
声音拖得长,尾音有点颤,像是断线的风筝往下坠。他闭眼听着,手指在本子上画波浪线,记下持续时间。
再查早年手绘的《楚钟音律表》,这种颤音叫“羽调偏宫”,主水事,常用于止洪祈雨。
难怪学者说它是镇物。
他翻到《荆州府志》最后几页,看到一处标注:“沉钟潭,民国初年暴雨,潭底鸣响如磬,乡民惧而立碑禁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钟非沉,乃候人也。”**
他盯着这句看了好久,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钟掉水里了。”他说,“是它在等人。”
雷淞然歪头看他,“你说谁呢?”
“钟。”王皓指着书页,“它在等一个能听懂它说话的人。”
雷淞然翻白眼,“那你去跟它聊啊,别吃饭的时候讲这些吓人的事。”
李治良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擦钟用的旧布。他把布铺在地上,垫在王皓屁股底下。
“湿气重。”他说。
王皓看了他一眼,点头,“谢了。”
李治良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本子上的草图。“南郢……是在那边?”他抬手指了下西北方。
“对。”王皓用铅笔圈出范围,“三天脚程。”
“那咱们现在就走?”
“不能走。”王皓摇头,“我们现在过去,就是送。得先知道门在哪,机关怎么破,他们有多少人守着。”
李治良不说话了,默默退后一步,靠着石头站着。
史策走过来,摘下墨镜,夹在衣领上。她看了眼本子,又看向王皓。
“你是说,这个‘沉钟潭’可能是入口?”
“八成是。”王皓指着书上那句“钟非沉,乃候人也”,“古人不会乱写。他们知道这东西不能随便动,所以立碑封地,怕后人乱挖。”
史策从袖子里掏出黄铜罗盘,打开盖子,对着太阳调了一下。“往西偏北十五度。”她说,“风向也顺。”
王皓在本子上补了几个字:“钟鸣引路,树指方向。”
雷淞然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你们俩这一搭一唱的,搞得我像听天书。我就问一句——咱啥时候能吃顿热饭?”
没人理他。
李治良忽然说:“昨夜钟响的时候,我手里抓着树,它发热了。”
王皓抬头,“什么时候?”
“火油炸开那一秒。”李治良回忆,“不是烫,是像心跳一样,一跳一跳的。”
王皓立刻翻本子,找到之前记录的钟声频率,对照时间点。两者完全重合。
“共鸣。”他说,“树和钟认得彼此。”
史策皱眉,“也就是说,只要靠近真正的墓址,这两件东西就会有反应?”
“没错。”王皓眼神亮了,“我们不用瞎找。带着它们走,它们会告诉我们哪条路对。”
雷淞然终于听懂了,“你的意思是,咱现在是个活导航?”
“差不多。”
“那还不赶紧出发?在这儿啃红薯能啃出个洞来?”
“不行。”王皓合上书,“我们还没搞明白一件事。”
“啥事?”
“为什么偏偏是李治良能让钟响。”王皓看着他,“你碰它的时候,声音才出来。我和史策试过,没用。蒋龙摸过,也没反应。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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