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皓刚走出阳记古玩的门，脚还没踩实青石板，身后就传来一声叫唤：“王先生！您留步！”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史策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又来了。”
雷淞然从巷口蹭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干饼：“咋？这胖子还不死心？”
店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阳凡端着个紫砂壶，笑得满脸油光：“外头风大，喝口热茶再走嘛，都是老熟人了，客气啥。”
王皓转过身，两手空空地站在门口，目光平平地盯着他：“我不渴。”
“哎哟，您这是嫌我茶不好？”阳凡把壶放在门边小桌上，搓着手，“我知道您心里有气，刚才那话是我说错了。可做生意嘛，谁不是为了糊口？您也不能怪我试探您啊。”
“我不是来卖东西的。”王皓说。
“我知道！”阳凡一拍大腿，“所以我改主意了！不谈钱，咱们谈合作！”
雷淞然差点呛住：“咳咳……合作？你跟我们合作？你连宣德炉都仿得像尿盆，还能干啥正经事？”
阳凡也不恼，反而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王先生，您手里那支凤钗，值多少您心里清楚。千大洋？五千？不，十万都不止！但您能拿它换什么？一口热饭？一件新衣？还是——一条命？”
王皓没动。
“马师长那边已经开了价，只要您点头，金条现付，保您一家三代吃穿不愁。”阳凡眼神发亮，“地图呢，他们也能给您护着。没人敢动您一根汗毛。”
“然后呢？”王皓问。
“然后？”阳凡笑了，“然后您就当没这回事，该放羊放羊，该挖土挖土。天下大事，轮不到咱们小老百姓操心。”
王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常年握铲，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指节粗大，虎口裂着口子。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金凤钗，往柜台上一放。
阳光照在钗上，金光一闪。
“这支钗，”他说，“十年前，我爹把它从纪山楚墓带出来的时候，军阀张啸天带着枪队围了三天。我爹藏在棺室底下，靠喝地下水活了七天。”
阳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最后他爬出来，怀里抱着这个，身上全是血。他没跑，站在墓口，举着它喊：‘这是楚国的东西，不是你们拿来换钱的玩意儿！’”
王皓顿了顿。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一枪打穿膝盖，问他交不交。他不说。第二枪，打碎了另一条腿。第三枪……打进了嘴。”
他抬头看着阳凡：“你说，我能卖吗？”
阳凡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爹是义士……我敬他是条汉子……可现在不一样了，时局乱，活着才最重要……”
“所以你就帮着马旭东偷自己祖宗的东西？”王皓冷笑，“你还记得你是中国人吗？”
“我……我只是做生意！”阳凡声音高了，“我又没亲手挖！也没杀人！我图个利，怎么就成了汉奸？”
“你现在就是。”王皓把凤钗收回怀里，转身就走。
“王皓！”阳凡突然喊住他，“你不卖，也拦不住别人抢！佐藤一郎已经在路上了，刘思维带了两个排守在西直门！你以为你能进北平？你以为你能活着出城？”
王皓停下。
“那你告诉我，”他慢慢回头，“为什么你还想跟我谈交易？”
阳凡一愣。
“因为你怕。”王皓说，“你怕我们真把东西毁了。你怕你背后的主子拿不到货。所以你才想劝我，哄我，骗我。”
他往前一步：“可我现在告诉你——这东西，不卖。谁来都不卖。要抢，让他们来。要杀，让他们动手。”
“我王皓今天站在这儿，对天发誓：宁可人死，不让国宝出关！”
说完，他转身就走。
雷淞然愣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好！这话我爱听！”
他几步追上去：“哥，你刚才那话说得太提气了！我都想跪下给你磕一个！”
李治良一直躲在巷子深处，听见动静才跑出来，脸色发白：“他们……他们会不会来抢？”
“会。”王皓说，“但他们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用命来换。”
李治良松了口气，双手紧紧抱住胸前的木匣，像是抱住了救命稻草。他的手还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还好……还好你没卖。”他喃喃道，“要是卖了……我就觉得……对不起我爷。”
雷淞然咧嘴一笑：“你傻啊？王皓能干那种事？他要是真卖了，我第一个抽他！”
史策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伸手拉了拉墨镜：“二楼，左边窗户，帘子动了。”
王皓抬眼一看，二楼窗缝里确实有道细缝，像是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角。
“知道了。”他低声说，“走。”
四人加快脚步，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窄，两边墙高，阳光照不进来，地面湿滑，堆着煤渣和破筐。
“他刚才说佐藤要来。”史策贴着墙走，“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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