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灰白的光线,如同稀释的墨汁,透过破败的窗棂,吝啬地洒在屋内,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死寂。夏天瘫靠在冰冷的土墙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闷痛和左腿伤口撕裂般的灼痛。视线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的虚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怀中母亲夏母的躯体已经彻底冰冷、僵硬,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盖在她身上的那件破烂外衣,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衬得她苍白安详的面容更加刺目。夏天不敢多看,每看一眼,心脏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母亲的牺牲,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巨大的悲伤和蚀骨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一股更加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却如同石缝中挣扎的野草,死死撑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精神壁垒。
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母亲的命不能白费。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挪开身体,将母亲的遗体轻轻放平在相对干净些的角落。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让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左腿的伤势已经恶化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解开胡乱包扎的布条,露出的伤口周围皮肉大面积坏死,呈现不祥的青黑色,化脓严重,黄绿色的脓血不断渗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他甚至能感觉到伤口深处的骨头传来阵阵钝痛。感染显然已经深入,如果不及时处理,败血症和坏死将是必然的结局。
必须清洗伤口,必须找到消炎的东西!可是,水在哪里?药在哪里?
他挣扎着爬到水缸边,缸底只剩下一点点浑浊不堪、带着沉淀的泥水。他用破碗舀起一点,回到母亲身边,再次用指尖蘸水,湿润她干裂的嘴唇——这毫无意义的举动,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卑微的告别。然后,他咬紧牙关,将剩下的冷水泼在自已左腿的伤口上。
“嘶——!”刺骨的冰冷和剧痛让他浑身猛地一抽,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晕厥。冷水冲刷掉部分脓血,露出更加狰狞的创面。没有药,他只能撕下内衣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忍着剧痛重新包扎。布条很快被脓血浸透,他知道这只是徒劳的延缓。
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头饿狼,开始疯狂地啃噬他的胃和喉咙。家里早已没有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最后一个干硬的窝头,昨天已经和母亲分食完了。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铁箍,勒紧了他的喉咙。
怎么办?出去找吃的?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挪出这个院子都是奇迹。乞讨?村里人现在视他们如瘟疫,谁会施舍?
就在他濒临绝望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压得极低的呼唤:“天哥夏姨你们在吗?”
是王宝!
夏天心中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挪到门边,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王宝胖乎乎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躲在院墙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用布盖着的小篮子,脸上写满了恐惧、担忧和愧疚。
“宝儿”夏天用嘶哑的声音应了一声,费力地拉开了门闩。
王宝看到夏天惨白如纸、浑身血污、依靠门框才能站立的模样,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就红了。“天哥!你…你的腿!夏姨她”他目光扫过屋内,看到地上静静躺着的夏母,声音戛然而止,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我妈走了。”夏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王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几个红薯和一小袋杂粮面滚了出来。“我对不起你们天哥我…我不敢来村里人都说说你们家”他泣不成声,语无伦次。
夏天默默地看着他,心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他理解王宝的恐惧,这世道,自保已是艰难。
“宝儿,”夏天打断他,声音依旧嘶哑,“谢谢你还来。这些东西救命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物。
王宝抹着眼泪,哽咽道:“天哥,你、你以后怎么办啊?你的腿得看大夫啊!还有夏姨的后事”
怎么办?夏天也不知道。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物,又看了一眼王宝:“宝儿,帮我个忙。去、去告诉我远房的堂叔,就说我妈没了,我、我也快不行了。看他能不能来一趟。”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渺茫的希望。那个远房堂叔家境尚可,或许会看在同宗份上,帮忙料理母亲的后事。
王宝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天哥,你撑住!我一定把话带到!”他捡起地上的食物,塞到夏天手里,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夏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飞快地跑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夏天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看着手中那几个沾着泥土的红薯和一小袋杂粮面,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不是喜悦的泪,而是混杂着悲痛、感激、屈辱和绝望的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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