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堂屋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的刺鼻气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老宅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霉味。夏天和母亲夏母并排坐在两张破旧的藤椅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村庄日常声响——鸡鸣犬吠,邻家妇人的呼唤,远处田埂上模糊的交谈声。
这些曾经熟悉无比的声音,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遥远而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夏天的左小腿经过简单清洗和包扎,依旧肿痛难忍,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神经,提醒他昨夜经历的并非梦境。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掌和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擦伤,感受着胸口呼吸时隐隐的闷痛,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交织在一起。
夏母的状态更差,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腕上重新包扎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像一片被风霜打蔫的叶子。她的眼神时而空洞地望着窗外,时而紧张地扫过紧闭的院门,任何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都会让她浑身一颤。
“妈,喝点水。”夏天拿起桌上那个磕破了边的搪瓷缸,里面是刚烧开晾温的白水。
夏母机械地接过,双手颤抖着,水溅出来一些,她也没在意,只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仿佛这温水能驱散一些彻骨的寒意。
沉默良久,夏母才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天儿村里人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夏天沉默地点了点头。陈伯失踪,老道士惨死,再加上他和母亲昨夜狼狈归来的模样,不可能不引起猜疑和恐慌。那些远远避开的目光,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都像针一样扎人。
“他们会不会把我们当成”夏母没敢把“灾星”两个字说出口,但恐惧已经写满了她的脸。
“别想那么多,妈。”夏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没做亏心事。等伤好点,我们就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夏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无助。这间破旧的老屋,这个闭塞的村庄,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先去镇上,或者去我学校那边看看。”夏天其实也没有明确的计划,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是唯一的选择。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似乎都浸透着那段血腥的过往,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很轻,带着犹豫。
夏天和母亲同时绷紧了身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紧张。
“谁?”夏天扬声问道,声音因戒备而有些干涩。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天哥夏姨是是我,王宝”
是王宝!
夏天心中一紧,示意母亲别动,自己忍着腿痛,拄着那根树枝拐杖,一步步挪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王宝独自一人站在门外,胖脸上毫无血色,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身上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泥点,整个人看起来失魂落魄。
夏天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王宝看到夏天浑身是伤、脸色惨白的模样,吓得往后缩了一步,随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抓住夏天的胳膊:“天哥!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你”
夏天被他撞得一个趔趄,腿上一阵剧痛,龇牙咧嘴地扶住门框:“宝儿,别激动,进来说。”
王宝抽噎着进了院子,看到坐在堂屋门口、同样憔悴不堪的夏母,眼泪流得更凶了:“夏姨您也没事太好了”
夏母看到王宝,眼圈也红了,招招手让他过去。
三人回到堂屋,王宝依旧惊魂未定,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昨天的经历。原来,昨天夏天让他回家后,他一直提心吊胆,傍晚时分听到村里传出陈伯失踪、老道士惨死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今天天刚亮,他就听到村民议论,说看到夏天和夏母浑身是血地从后山回来,他担心得不行,又怕被人看见,这才偷偷溜过来。
“天哥,后山后山那东西是不是”王宝恐惧地压低声音,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夏天叹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说:“事情暂时过去了,宝儿,你别怕。”
“过去了?”王宝瞪大了眼睛,显然难以置信,“可陈伯道长他们”
“有些事,说不清楚。”夏天打断他,语气沉重,“宝儿,谢谢你来看我们。但这段时间,你最好也别跟我们走太近,村里人现在你也知道。”
王宝愣了一下,看着夏天和夏母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和那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惊惧,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天哥,夏姨,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我我回头再偷偷给你们送点吃的来”
送走了千叮万嘱、一步三回头的王宝,夏天重新闩好院门,心情更加沉重。王宝的关心是真诚的,但也从侧面印证了他们在村里的处境有多微妙。恐惧和流言,有时比鬼怪更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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