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乾十三年中秋,睿亲王府后园的“观星阁”上飞檐悬月,朱栏琉璃瓦浸在溶溶月色里。夜风拂过檐角铜铃,清音颤颤,撩动阁中人的袍袖。远处湖心倒映着寥落星子,一缕桂花香渗在微凉的空气里,仿佛能听见月华流淌过飞甍的声响。
这是杨景曦特意让工学院设计建造的三层小楼,顶层四面皆是巨大的玻璃窗,可俯瞰大半个京城的灯火,亦可仰望无垠星河。今夜月华如练,清辉洒满楼台。
杨景曦独自凭栏,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桂花酿,目光缓缓掠过脚下这座她已生活了多年的京城。远处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朦胧光泽,更远处,民居的灯火如星子般蔓延至天际线,隐约还能听见市井间庆祝佳节的欢声笑语与丝竹管弦。
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满足感,如这月色般悄然浸满心间。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她肩头。萧天澈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无需言语,便已心意相通。
“在看什么?”萧天澈轻声问。
“在看……我们共同改变的这一切。”杨景曦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柔和。
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初来时的惶惑与茫然。那时,她只是一个带着现代记忆的农家女,小心翼翼地在陌生的时代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如今……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杨家众人的身影。
杨老爷子和杨老太太,在四世同堂的荣光中安享晚年,身体硬朗,笑容慈祥。父辈杨父杨母几人,再不必为儿女前程过度操劳,每日莳花弄草,含饴弄孙,恬淡而幸福。
大哥杨景韬,已是从二品户部右侍郎,掌帝国钱粮漕运,沉稳干练,与上官落夫妻恩爱,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将现代管理理念融入古时政务,成为朝中新一代能臣的代表。
二哥杨景熠,依旧坚守在朔云府,与按察使林文正配合默契,将那片新收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汉胡和睦,边贸兴旺。妻子林柔飒爽英姿,不仅是他生活中的伴侣,更是边塞女子学堂的创办者,教授当地女子骑马射箭、辨识草药、经营小生意,活得精彩纷呈。
五堂哥杨景明,在湖州府如鱼得水,政通人和,文风蔚然。他与慕容雪琴瑟和鸣,一个理政,一个兴业,将乌程珍珠打造成闻名天下的品牌,更兴修水利,资助寒门,使江南水乡再添风雅。慕容雪的珍珠设计工坊,已成为江南女子争相学习手艺、实现经济独立的地方。
四堂哥杨景邦,这位曾经的鹰扬将军,如今是坐镇东海、手握重兵的“东海宣慰使”,镇守着那片新归的群岛,开采着无尽的金银矿藏,保障着海上商路的安全。妻子沈漫虽因孕暂留京城,但心早已飞向那片广阔海域,只待孩儿稍大,便要带着娃娃继续她的“侠侣”旅程。
四哥杨景钧,已从沈砚手下出师,成为独当一面的海贸巨贾。他与萧瑞、萧琦合作的皇家特许海外贸易商队,船队规模日益庞大,不仅带回了财富与新奇作物,更将天启的文化、器物远播重洋。他娶了一位在海外贸易中结识的、精通数国语言的西域商人之女,生活充满异域风情。
三堂姐杨景婳,与沈砚的姻缘美满。她依然是婳韵阁的灵魂,更是女子学院工科的顶梁柱,培养出无数刺绣、纺织人才。她的绣品成为海外贵族争相收藏的珍品,而她与沈砚一静一动,一雅一商,将艺术与生意完美结合,生活富足而充实。
甚至那些堂兄弟、侄子侄女们,也都在各自选择的道路上稳步前行。读书的,习武的,经商的,学医的,研究工技的……杨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每一根枝条都向着阳光努力生长,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独特光彩。
没有内斗倾轧,没有家族衰败,只有互相扶持,各自精彩。这,或许是她能为这个“家”,带来的最好礼物。
目光从家族移向更广阔的天地。
如今的天启,早已不是她初来时那个内忧外患、国库空虚的王朝。
北境,朔云府屹立如磐石,原北狄百姓渐习农耕,安居乐业,边境再无烽烟。东面,瀛洲列岛(已更名为东海列岛)归附,成为水师基地与矿产宝库,海盗绝迹,海疆靖平。海上贸易空前繁荣,巨大的海船载着丝绸、瓷器、茶叶、玻璃器驶向远洋,换回金银、香料、奇珍异宝以及……源源不断的新知识、新作物。
土豆、玉米、花生、番茄、辣椒……这些“种子”,经过司农寺数年精心试种推广,已在全国多地扎根。
虽然尚未完全普及,但已在数次局部旱涝灾害中显示出强大的救荒潜力。她听说,在某些贫瘠山地,一亩土豆的收成足以让一家五口熬过寒冬。食物,这个困扰了华夏千年的根本问题,正在亟待改善。
国库,因玻璃、海外贸易、新式税制而空前充盈。皇帝萧天宸不必再为赈灾、军费发愁,有余力兴修大型水利、拓宽官道、普及官学。
各地惠民药局在医学堂毕业生的充实下,医疗水平显着提升。去年一场小范围瘟疫,因发现早、隔离快、用药准,被迅速扑灭,死亡人数创下历次最低。
更让她欣慰的,是女子地位的悄然变化。
京师女子学院的成功,带动了全国女子官学、义学的兴起。虽然阻力依然存在,但越来越多的家庭开始愿意让女儿读书识字、学习技艺。
女医官、女账房、女绣师、女掌柜……这些职业不再稀罕。婚姻法也在她的建议下做了细微调整,保障了女子一定的财产权和和离权(虽仍艰难)。她看到,许多女子眼中,开始有了不同于过往的、名为“希望”与“自主”的光芒。她们或许还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但至少,有了一条可以努力向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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