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太后和皇后脸上的惊讶之色久久未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震撼与深思。她们出身顶级勋贵,自幼所受教育远超寻常女子。
经史子集、琴棋书画、管家理事乃至朝局风向皆有涉猎,她们自身便是女子才识不凡的明证。
然而,“女子学院”这个构想,依然远远超出了她们惯常的认知框架。这并非仅为少数贵女增添闲趣雅好,而是试图为天下各阶层女子,系统性、规模化地打开一扇通往知识、技艺与社会价值实现的大门,其颠覆性不言而喻。
然而,当最初的震惊过去,仔细咀嚼杨景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理由,她们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强烈的共鸣与叹服。
尤其是皇后欧阳婉音,她母仪天下,执掌凤印,见识过深宫妇人的无奈与挣扎,也深知民间女子生存之艰,更见过无知如何酿成悲剧。
她亦时常思索,身为皇后,除了统御六宫、佐助君王,还能为天下女子做些什么。杨景曦此番提议,宛如一道强光,照进了一片她虽有心却未曾深思的领域。
太后率先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她看着杨景曦,目光深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声音都带着一丝微颤:“曦儿啊……哀家该说你什么好?你这才弄出了玻璃这般点石成金的奇物,转眼间,竟又思量着要为天下女子……争一座‘学院’?”
她摇着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深深的震动与一种仿佛重新认识眼前人的崭新感佩,“你这心……你这心也太大了,装得下江山,装得下百姓,如今,连那另一半向来默然无声的人,也都装进去了。”
皇后欧阳婉音也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她凝视着杨景曦,凤眸中光彩流转,那里面盛满了惊叹、赞赏,以及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景曦,你此言……当真令人振聋发聩,亦让本宫……惭愧。”
她微微倾身,语气诚挚,“本宫身为皇后,常思佐君教化,泽被苍生。却未曾如你这般,将女子亦视为‘苍生’之重要一半,其教化深远,关乎家国根本。你所言‘贤母育英才’,‘女子立身则家立’,乃至女子可习医、通工、明商、知理……层层推演,皆切中要害,非一时臆想,而是深思熟虑的良策。医学堂女学徒之表现,本宫亦有耳闻,确是可造之材,可见你之言非虚。”
她顿了顿,神色愈发郑重:“此事意义之深远,恐远超玻璃之利。然,其阻力亦可想而知。旧礼教、旧观念,积重难返。章程如何订立,学科如何取舍,师资何处寻,生员如何招,又如何应对随之而来的汹汹物议……皆需慎之又慎,周密筹划。”
杨景曦见皇后并未反对,反而开始深入思考实际推行中的关键,心中大石落地,涌起一股知己般的感激。
她连忙道:“皇后娘娘明鉴,所思所虑皆切中要害。景曦亦知此事千头万绪,阻力重重,绝非一蹴而就。故特来恳请娘娘主持大局。娘娘母仪天下,德泽四海,若有娘娘领衔倡导,此事便有了主心骨与最有力的屏障,可抵万千非议。具体章程细则,景曦有一些粗浅构想,愿尽数呈与娘娘,并随娘娘一同,与礼部、翰林院诸位饱学之士共同商议完善,务必求一个稳妥渐进之方。”
太后在一旁听着,目光在沉稳大气的皇后和目光坚定的杨景曦之间来回,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而支持的笑容。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力量:“婉音,曦儿。既然皇帝都已准了,可见此事有其道理与必要。难办的事,往往才是该办的事。曦儿有这份心魄与见识,婉音你有这份地位与智慧,你们二人携手,哀家看来,此事大有可为。”
她虽久居深宫,但政治智慧并未蒙尘,深知此事由皇后出面最为名正言顺,既能彰显皇室开明进取,又能以中宫之尊压下许多明枪暗箭。
太后又特意看向杨景曦,慈爱中带着叮嘱:“曦儿,你只管放手与皇后商议去办。需要哀家这把老骨头出来说句话的时候,哀家自然也不会吝啬。只是别忘了哀家方才的话,身子要紧,徐徐图之。”
“景曦叩谢太后娘娘信任与支持!定当谨记教诲,与皇后娘娘尽心竭力,亦会珍重自身。” 杨景曦起身,郑重行礼,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希望。有了太后和皇后的鼎力支持,女子学院这艘注定要迎击风浪的航船,终于有了最坚实的龙骨与风帆。
看着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窗户透过的光影里,太后久久没有收回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对一直侍立在侧的崔嬷嬷感慨道:“崔嬷嬷,你瞧见了吗?”
“奴婢瞧见了,太后娘娘。” 崔嬷嬷恭声应道。
“曦儿这孩子啊,”太后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感慨,“她心里装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荣辱,也不是一己之私的得失。她想的是医者如何救更多人,农人如何更省力,将士如何更安全,国库如何更充盈,灾民如何得活路……如今,她竟又想到了天下女子如何能更明理、更有用。”
太后顿了顿,眼神悠远:“寻常人得一门秘术,恨不能藏之深山,传之于孙,以求世代富贵。她却恨不得将所知所学,尽数掏出来,教给旁人,惠泽天下。玻璃如此奇技,她首先想到的是赏赐工匠;开设学院,她想到的是为另一半世人开智。这份心胸,这份‘大义’,莫说女子,便是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崔嬷嬷深有同感地点头:“公主殿下确非常人。奴婢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人物。仿佛……生来便带着使命一般。”
“是啊,”太后捻动着佛珠,喃喃道,“或许真是上天赐予我萧家,赐予我天启的福星吧。有她在澈儿身边,哀家放心。有她在这朝堂世间,或许……真的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改变。”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的思绪飘远,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祝福。而宫外,杨景曦与皇后欧阳婉音,正带着一个划时代的构想,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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