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曦后退一步，挪到檀木桌案旁，那“我先退下了”几个字几乎是与她挪动的动作同时完成。
话音未落，人已翩然转身，步履略显急促地掀开帐帘，消失在门外。整个过程快得让萧天澈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帅帐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方才两人之间那微妙而滞涩的空气，以及砚台中尚未干涸的墨汁散发出的淡淡松烟香气。
萧天澈伸出的、原本似乎想虚拦一下或再说点什么的手，还僵在半空。
他望着兀自晃动的帐帘，怔忡了片刻，随即缓缓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不经意擦过她手背时那细腻微凉的触感。
萧天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茫然与自省。自己方才……是吓到她了吗？还是……唐突了她？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面前如此失态，竟看得痴了，甚至忘了保持应有的距离。
那种不受控制的心悸与想要靠近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而又强烈。
他低头看向案上那叠墨迹未干的练兵纲要，纸上那清峻有力、自成一格的字体，一如她的人，冷静、利落，却又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指尖拂过纸面，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那其中蕴含的欣赏与难以言喻的悸动，远比刚才更加清晰。
帐外传来将士们操练的雄壮口号声，将他从短暂的出神中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那异样的波澜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皇兄交代的正事要紧。
他沉声唤道：“影一，影二！”
如同两道幽灵般，两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内敛如深渊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中，单膝跪地：“王爷！”
萧天澈将案上那叠厚厚的宣纸仔细理齐，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防潮的铜匣中，用火漆严密封好，盖上他的睿亲王印信。
他双手将铜匣郑重递出，语气凝重：“此匣中所装，乃郡主亲笔所书练兵纲要，关乎国运兴衰。命你二人，亲自护送，昼夜兼程，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送至京城，面呈陛下手中！不得有误！”
“遵命！”影一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铜匣，与影二同时躬身领命，没有任何多余言语，身影一闪，便已消失在帐外，执行任务去了。
处理完这桩大事，萧天澈心中稍定。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决定去训练场看看。
一方面是想看看新阵法的演练进度，另一方面……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明确意识到的念头驱使着他，想去看看那个方才仓促离去的身影。
而另一边，杨景曦几乎是以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离开了帅帐区域，直到走出很远，感受到校场上扑面而来的、带着尘土和汗水气息的热风，她那颗因方才近距离对视和意外触碰而微微加速的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走在去往训练场的路上，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放着刚才帐中的那一幕——萧天澈亲自为她磨墨时低垂的侧脸，还有他凝视着自己时，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复杂情愫。
“杨景曦啊杨景曦，”她在心里暗自啐了自己一口，“你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现代，荧幕上、杂志里、T台上的各色美男还看得少吗？高冷禁欲的、阳光奶狗的、邪魅狂狷的……哪个不是被粉丝捧上神坛？怎么到了这儿，不过是被个古代王爷多看了两眼，就差点乱了方寸？”
她试图用过往的经验来安抚自己那丝不寻常的悸动。
然而，这个念头刚闪过，另一个声音却不客气地反驳道：可是……那些所谓的现代美男，大多是精心包装出来的产物，或青涩，或油腻，或空洞，何曾有一人，能有萧天澈这般……？
这般什么？
杨景曦微微蹙眉，仔细在脑海中勾勒对比。
是了，是这般真正从血与火、权与谋中淬炼出的沉稳如山、锐利如剑的气质；是这般执掌乾坤、睥睨天下却又肯为你亲自俯身磨墨的反差；是这般毫不掩饰的、带着绝对力量与真诚的欣赏与探究……
那些被闪光灯塑造出来的形象，在他这份沉淀了岁月、权力与责任的成熟男性魅力面前，顿时显得苍白而单薄，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啧。”她轻轻咂了一下舌，不得不承认，即便以她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眼光来看，萧天澈也的确称得上极品。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强行压下。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训练才是正事。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喧闹的训练场。
恰在此时，萧天澈的身影也出现在了训练场的边缘。他依旧是那身玄色蟒纹常服，身姿挺拔，目光如电地扫视着演练的军阵。
几乎在他出现的瞬间，杨景曦的目光便下意识地捕捉到了他。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又漏跳了一拍，方才在帐中的那种微妙感觉再次浮现。
她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前方士兵的动作，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他的动向。
她看到雷虎、赵峻等将领立刻上前向他行礼汇报，看到他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看向场中，偶尔开口指点几句，将领们无不恭敬聆听。
萧天澈自然也看到了场中那道与众不同的黑色身影。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见她似乎刻意避开了与自己的对视，专注于训练，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并未立刻上前打扰，而是继续巡视着其他方阵。
然而，那种无形的关注，却如同细微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杨景曦能感觉到他那边的视线偶尔掠过，这让她指导士兵时，语气似乎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动作也越发一丝不苟，仿佛要通过绝对的专注，来驱散心底那丝不该有的纷乱思绪。
训练场依旧喧嚣震天，但在那震天的喧嚣之下，某些悄然发生变化的东西，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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