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同城下王朴煽动兵变、满桂浴血坚守的喧嚣夜晚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山西大地,夜色如墨,一场无声却致命的精密收网行动,正在黑暗中悄然铺展。
太原城外,一座荒丘之上,骆养性勒马伫立。黑色披风在初秋的夜风中猎猎作响,边角扫过枯黄的草叶,带起细碎的声响。他面色沉静,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唯有双眼在暗夜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昭示着此刻高度紧绷的精神。身后数名锦衣卫千户肃然侍立,腰佩绣春刀,气息沉凝;更远处的黑暗里,是四百八十名精锐缇骑,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默无声,只待一声令下。
骆养性手中紧捏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情报,纸面因用力而微微发皱。这是牛金星耗费半年心血,通过晋商内部的隐秘线人、走私渠道的边角信息,层层拼凑、核实后,辗转送出的终极情报 —— 上面不仅标注着八大晋商在太原、平阳、潞安、汾州、大同府城(注:此处为山西行政中心,与大同镇军营区分,避免混淆)五地的三十七处核心据点、银库位置、家主常居之所,更详细记录了三条秘密运输路线,甚至精确到部分银库的暗门机关密码、账房夹壁的开启方法,堪称致命的 “斩首图谱”。
“人都到位了?” 骆养性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清晰传入身后千户耳中,不带一丝波澜。
“回指挥使!” 一名千户上前一步,低声禀报,语速快而精准,“按您的部署,五地三十七处目标已全部锁定。我锦衣卫四百八十名精锐分作三十七队,每队配十至十五人,专攻核心目标;另请洪承畴大人调拨三千营兵,分守各城街道、路口,协防外围,阻断逃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有行动均以‘奉旨协办边饷、查缉私货’为公开名义,已提前向山西各级官府送达兵部并行文书,严令其配合封锁,不得干预具体查抄事宜。此前与晋商有勾连的平阳知府、汾州通判等人,已由洪大人提前以‘议事’名义控制,避免通风报信。”
骆养性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协办边饷” 这个由头,堪称一举多得 —— 既合理调动兵力封锁街道、查验货栈,又能让地方官员投鼠忌器。如今九边军饷短缺是朝廷头等大事,谁也不敢在这事上公然站到朝廷对立面,即便想庇护晋商,也只能束手旁观。
他抬手看了看怀中的铜制时辰牌,子时正刻,夜色最深,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记住三点,” 骆养性的目光扫过众千户,语气陡然凝重,“第一,首要目标是擒拿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这八家之主及其嫡子、大掌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查封所有账房、银库、货栈,片纸不许遗漏,一两银子不准走脱,尤其是与塞外交易的账册、密信,务必全数起获;第三,行动要快、要准,如遇持械抵抗,格杀勿论,不得延误战机!”
“遵令!” 众千户齐声应诺,声音低沉却坚定。
骆养性抬手一挥,一枚信号箭划破夜空,拖着凄厉的哨音,在黑暗中炸开一团红色火星。“发信号,同步动手!”
太原城内,范府灯火未熄。这座堪比王府的巨宅,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口的石狮子在夜色中透着威严,尽显八大晋商之首的气派。
书房内,范永斗正端坐案前,与心腹大掌柜核对最后一笔通往口外的皮货交易账单。烛光下,他手指捻着算盘珠,噼啪作响,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 —— 这笔交易能为他带来十万两白银的利润,足够填补上月走私铁器被查扣的损失。
“老爷,这批货走的是偏关小道,今夜就能出关,对接后金的商队。” 大掌柜低声禀报,眼中带着谄媚。
范永斗微微点头,刚想叮嘱 “小心行事”,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夹杂着呵斥、惊呼与器物破碎的声音,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 范永斗眉头紧锁,心中莫名一沉。他范家在太原根基深厚,寻常官府都要给三分薄面,谁敢深夜惊扰?
话音未落,书房门 “轰隆” 一声被撞开,木屑飞溅。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不好了!是锦衣卫…… 锦衣卫闯进来了!说是奉旨查缉私货,协办边饷!”
“锦衣卫?” 范永斗心头巨震,手中的算盘 “啪” 地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但几十年的风浪让他强压下慌乱,厉声呵斥:“慌什么!我范家行得端坐得正,协办边饷本就是分内之事!待我出去看看,定是一场误会!”
他刚站起身,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闯入书房。为首的小旗官面无表情,亮出腰间鎏金牌符与一份盖着刑部鲜红关防的文书:“范永斗?奉旨查缉私通塞外案,请跟我们走一趟。贵府所有账册、银钱往来文书,即刻查封查验,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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