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个清流!好一个正途!” 他笑声骤然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尖利,如同利刃出鞘,“那朕来问你们:如今陕西流寇肆虐,烽烟四起,残破州县数十,百姓流离失所,你们这些科举正途出身的巡抚、总督,为何屡战屡败,丧师失地,只能坐视乱势蔓延?辽东建奴猖獗,铁蹄叩关,烧杀抢掠,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督师、经略,为何只能困守孤城,徒耗粮饷数百万两,却连一步都不敢主动出击?!”
他停在跪着的官员们中间,居高临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人耳膜发颤:
“你们如此激烈地反对李岩,是不是因为他要去查的,正是你们家中、你们座师、你们同乡那数以万亩计的‘诡寄’‘投献’之田 —— 那些不纳粮、不缴税,吸尽民脂民膏的私产?!”
“你们如此恐惧宋献策,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照出了你们之中某些人只会空谈道德文章、临事却百无一用,不懂兵事、不晓经济,只会尸位素餐的无能本质?!”
“轰 ——!”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撕破了朝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桌面下的利益算计与虚伪面目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整个皇极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眼神躲闪,不敢再与皇帝那洞穿人心的目光对视 —— 被说中了心事的慌乱,在脸上展露无遗。
李日宣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与惊吓。他猛地以头撞地,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回声在殿内回荡,嘶声力竭地喊道:
“陛下!您…… 您这是诛心之论!臣等一片公心,天地可鉴!陛下若如此看待臣等,视我等忠贞之士如蠹虫朽木,臣…… 臣等还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之上?臣请乞骸骨!辞官归乡!”
“臣等请乞骸骨!”
“臣附议!愿随李御史一同辞官!”
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包括多位部院侍郎、郎中、御史、给事中,齐齐叩首,声音带着悲愤与决绝,甚至透着一丝要挟。这是文官集团最强大的武器 —— 集体请辞,以瘫痪政府运作相威胁,逼迫皇帝让步。
面对这黑压压跪倒一片、以政治生命相搏的臣子,朱由检站在他们中间,形单影只,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他沉默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冰冷的嘲讽:
“好啊!都要走?可以!朕,绝不阻拦!”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箭,射向武官班列末尾那个一直垂首不语的身影:
“骆养性!”
“臣在!” 骆养性应声出列,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甲胄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而冰冷的铿锵之声,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威慑力。
朱由检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殿内每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铁意:“给朕记下!今日所有‘乞骸骨’官员的名字、官职、籍贯、出身,一一登记造册,不得遗漏!他们空出的位置,朕正好用那些真正愿意为大明流血出汗、懂得实务、能办实事的‘杂流’‘草莽’来填上!你们以为没了张屠户,朕就要吃带毛猪吗?!”
图穷匕见!皇帝不仅不接受威胁,反而要顺势进行一场大规模的人事清洗,彻底打破文官集团的垄断!
局面瞬间僵住。跪着的官员们万万没想到皇帝如此强硬,竟真的要 “掀桌子”。若真被记名罢黜,不仅政治生命彻底终结,以这位皇帝清算阉党的狠辣,后续恐怕还有更可怕的清算在等着。一些人开始额头冒汗,后背被冷汗浸湿,之前的悲愤决绝,渐渐被恐惧取代,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朝堂即将彻底决裂的时刻,首辅施凤来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他深知,若真让局面彻底破裂,国政即刻便会陷入瘫痪,流寇与建奴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只能两败俱伤。
“陛下息怒!诸位同僚亦息怒!” 施凤来急步出班,跪倒在御阶之下,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急切,“诸位同僚一片忠心,只是言辞过激,方式欠妥,并无逼宫之意;陛下求贤若渴,欲破格用人以救时弊,其心亦可昭日月。然,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天下士子之心不可寒。臣有一议,或可两全,望陛下与诸位同僚斟酌。”
他抬起头,目光在皇帝与群臣之间流转,谨慎地说道:“可否在常科、制科之外,由陛下特旨,另设一‘特科’?专用于招揽此等确有安邦定国、经世济民之特殊才干,而又不擅科举文章之士。朝廷可明定规章,严设考核,由陛下亲自主持,内阁、吏部、都察院协同办理,公开透明,择优录用。如此一来,既不坏祖宗抡才大典,又能为国揽得真才,既全了陛下求贤之心,又能平息天下物议,实乃共渡时艰之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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