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年轻人,你不必劝老夫。老夫活了七十三年,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死,有什么可怕的?”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可怕的是,活着的人不敢站出来。可怕的是,那些豺狼当道,却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王悦之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开口:“陆尚书,若乙浑真的动手,您打算怎么办?”
陆丽看着他,目光灼灼。
“怎么办?老夫在朝堂上顶他,在百官面前骂他,在他面前站着,绝不跪下。他若杀老夫,那就杀。老夫的血,会告诉那些活着的人,乙浑不是不可战胜的。”
王悦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拓跋濬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朕需要你,护住太子。朕需要你,在乙浑动的时候,调动那三百影卫,护太子周全。”
拓跋濬要他护的是太子,是冯太后,是这北魏的根基。可陆丽要做的,是去送死。用自己的命,去点燃那团火。
“陆尚书,”他开口,声音沙哑,“您不能去。”
陆丽转过头,看着他。
“乙浑要的就是您站出来。您站出来,他杀了您,其他人就怕了。您不站出来,他反而会忌惮,会猜疑,会犹豫。您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陆丽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年轻人,你说得对。老夫活着,确实比死了更有用。”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老夫不站出来,那些想站出来的人,就会以为没有人敢站出来。他们就会缩回去,就会低下头,就会跪在乙浑面前,求他饶命。”
他看着王悦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到那时候,就真的没有人能站出来了。”
王悦之无言以对。
他知道陆丽说的是对的。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人,必须去死。只有这样,那些还活着的人,才会站起来。
“年轻人,”陆丽的声音苍凉如暮色,“老夫问你一句话。”
“您说。”
“若有一天,你也遇到了这样的事,站出来会死,不站出来能活,你会怎么选?”
王悦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丽的眼睛。
“我会站出来。”
陆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好。好啊。”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书房。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王昕。”
陆丽点了点头。
“王昕。好名字。”他顿了顿,声音苍凉如暮色,“老夫若能活着回来,定要与你好好喝一杯。”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王悦之从回忆中抽离,睁开眼。
陆嫣然依旧昏迷,那些黑色的纹路依旧在她脸上蜿蜒。窗外,远处尚书省的方向,灯火通明。
“公子。”影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乙浑矫诏,杀害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三府上下,尽被屠戮。乙浑隔绝内外,百官震恐,无人敢言。”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杨保年、贾爱仁、张天度。三个名字,三条人命,三个家族。乙浑这是要把所有可能反对他的人,赶尽杀绝。
“还有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影七低声道:“殿中尚书拓跋郁,率殿中卫士数百人从顺德门入,欲诛乙浑。乙浑假意服软,将责任推给宦官林金闾,说是矫诏之事,皆是林金闾所为。拓跋郁信以为真,退兵而去。乙浑随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乙浑诱杀拓跋郁。”
王悦之闭上眼。
拓跋郁。宗室之中最后一个敢站出来的人,也死了。
“公子。”影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咱们要不要…”
“不。”王悦之睁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还不是时候。”
“公子。”影七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陆尚书临死前,曾让人传出一句话。”
王悦之转过身。
“什么话?”
“他说,”影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告诉那个年轻人,老夫没能活着回来与他喝酒。让他替老夫,多喝几杯。’”
王悦之怔住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被灯火映得惨白的天空,一动不动。夜风吹过,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叶沙沙作响,如同谁在低声哭泣。
良久,他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我替他喝。”
***
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尚书省早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
乙浑坐在大堂正中,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诏书。那是他昨夜连夜拟好的“请”崔浩“辅政”的诏书。只要崔浩签了,从今往后,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能与他抗衡。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匆匆而入,跪地禀报:“大人,崔司徒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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