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要总摄朝政。
是要独揽大权。
是要把那个七岁的孩子,变成他手中的傀儡。
冯太后的目光,在乙浑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她看向群臣。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中一片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汉臣,脸色铁青,却低着头,一言不发。那些鲜卑旧勋,有些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有些人却目光闪烁,似乎在盘算什么。
崔浩依旧垂着眼眸,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乙浑的目光扫过群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这些人不敢说话。
那些汉臣,手无兵权,敢说什么?那些鲜卑旧勋,与他同气连枝,又怎么会反对?
今日这大朝会,他赢定了。
就在此时——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臣,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官班列中,走出一人。
那人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半旧的甲胄,走路时腿脚似乎不太灵便,一瘸一拐的。可那双眼睛,在苍老的脸上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
陆丽。
殿中尚书,先帝旧臣,从拓跋濬登基时就追随左右,是朝中威望最高的老臣之一。
他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之下,与乙浑并排而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珠帘之后。
“太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有力,“老臣追随先帝多年,从未听说过什么‘设大丞相以辅幼主’的祖制。”
他转过头,看向乙浑。
“乙浑尚书方才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可老臣记得,太宗神瑞元年,长孙炎为太尉,穆观为司徒,那是三公,不是大丞相。世祖太延五年,长孙道生为司空,崔司徒参大政,那也是三公,不是大丞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大丞相一职,我北魏从未设过。乙浑尚书,你今日要的,到底是什么?”
殿中一片死寂。
乙浑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者,看着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杀意。
这个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可他不能发作。
大朝会上,众目睽睽,他若当场对陆丽动手,那就是公然谋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冷冷道:
“陆尚书,你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了,本官不怪你。可你不该在这大朝会上信口开河,妄议祖制。”
陆丽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讥讽。
“老夫信口开河?乙浑尚书,你摸着良心说,究竟是谁在信口开河?”
他转过身,对着珠帘之后深深一揖。
“太后,老臣今日把话撂在这儿!大丞相之设,祖宗未有此制。乙浑今日要的,不是什么辅政大臣,而是独揽朝纲!”
“老臣忝为殿中尚书,先帝托付之臣,决不能坐视有人欺君罔上,祸乱朝纲!”
他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太后若准此议,老臣便撞死在这丹墀之上,以谢先帝!”
话音落下,殿中群臣无不动容。
乙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陆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杀意已经毫不掩饰。
可就在这时,珠帘之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陆尚书忠君爱国,哀家知道了。”
冯太后缓缓站起身。
珠帘轻响,她走出来,站在丹墀之上,俯视着殿中群臣。
二十四岁的女子,站在那高高的丹墀之上,玄色礼服垂落,衬得她身姿挺拔。她的面容依旧端庄秀丽,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大丞相之设,祖宗未有此制,哀家也不能破例。”
她看向乙浑。
“乙浑尚书忠心为国,哀家明白。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祖宗之法不可废。尚书若想为君分忧,便在尚书左仆射之位上尽心尽力便是。至于大丞相,”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此事,容后再议。”
乙浑的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盯着冯太后,盯着这个敢当众驳他面子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可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只是冷冷一笑,拱了拱手。
“太后圣明。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走出太极殿。
身后,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喜该惧。
只有崔浩,依旧垂着眼眸,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他那垂下的眼帘之下,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
乙浑走了。
大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群臣鱼贯而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那些鲜卑旧勋,脚步匆匆,不知是去追乙浑表忠心,还是去打听后续的风向。那些汉臣,脸色凝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几句,又迅速散开,各自回府。
崔浩走得最慢。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太极殿,走下汉白玉台阶,走到御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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