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头,看着吴道玄。
“大祭酒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就在外面的马车上。”
吴道玄笑了。
“公孙少主爽快。”
公孙长明也笑了。
“大祭酒更爽快。”
两个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密室中回荡,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王明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可他不能动。
只能这么站着。
听着他们笑。
听着他们交易。
听着他们把阿蘅,当成一件货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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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被人架着,眼神空洞,一步一步,像行尸走肉。她的脚在地上拖着,每一步,都像是在王明之的心上踩了一脚,踩得血肉模糊。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些黑色纹路在她脸上蜿蜒,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那纹路比从前更深了,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从嘴角蜿蜒到下颔,密密麻麻,如同一张诡异的蛛网。月光从小窗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些纹路便像是活了一样,在她皮肤下面缓缓蠕动。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也有过光。
那个雷雨之夜,她摘下面具,那双眼睛里是有光的。虽然很淡,虽然很弱,可那是光,是活人的光,是她自己的光。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空洞,茫然,没有焦距,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他多想冲上去,把她抢回来。
多想拔出腰间的剑,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杀了,然后拉着她的手,逃出这个地狱,逃到天涯海角,逃到一个没有咒印、没有交易、没有这些魑魅魍魉的地方去。
可他不能。
因为他是王明之。
琅琊王氏的三公子。
五斗米教的右护法。
十五年的隐忍,十五年的伪装,十五年的等待,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关于孙恩复活的阴谋,送回琅琊,送回父亲手中。
他若此刻动手,十五年的心血,便付诸东流。
他若此刻暴露,那些等着他送回去的消息,便永远也送不回去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走向那扇通往地狱的门。
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血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颗颗干涸的泪。可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点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一点光,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黑暗,都照亮。
她看着王明之。
只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被人拖走了。
可就在那一眼里,王明之看到了。
看到了她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一个无声的字——
“走。”
他懂了。
她是让他走。
让他活下去。
让他不要为她送死。
让他——替她活着。
让他——去完成他必须完成的事。
王明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鲜血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泪。
可他不能动。
他只能看着她,被人拖走。
一步一步。
消失在那扇门后。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门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那门槛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影子,淡淡的,像一道永远也抹不去的痕迹。
王明之站在那里,看着那空荡荡的门槛,看着那月光,看着那扇门,缓缓地,合上了。
“砰。”
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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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王明之没有睡。
他坐在那间小院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庭院里,泻在那棵老槐树上,泻在那扇她曾经坐过的门槛上。那门槛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冷冷的,静静的。
可他知道,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坐在这门槛上,陪他看月亮了。
再也没有了。
他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起,慢慢爬到中天,又缓缓西斜,最后落在西边的屋檐后面。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朝霞,然后是金红色的晨曦。
他还在那里坐着。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直到晨光落在他脸上,他才低下头,看到了门槛旁边的地上,有几行字。
那是用石子划出来的,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像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可那笔画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执着,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凑近了看,借着晨光,辨认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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