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发酸。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忽然颤了颤。
她的嘴唇动了动。
极轻极轻的,像是风吹过枯叶,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可他听见了。
他听见她在说——
“……明……”
只有一个字。
只发出了半个音。
可他知道,她在叫他的名字。
王明之的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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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她身边,像十五年前那些无数个夜晚一样,陪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亮着,亮着,一直亮着。
月亮渐渐升高了,又从正空慢慢西斜。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什么。夜风起了,吹得那稀疏的枝丫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远处低声哭泣。
快到天亮的时候,阿蘅忽然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亮得像是黎明前最后的星辰,明知天快要亮了,却偏要多亮一刻。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王明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说什么?她是想起什么了吗?她是要叫他的名字吗?
可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向他。
那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毕露,指尖微微颤抖着。月光照在那手上,那青筋便像是一条条青色的小蛇,蜿蜒着,爬向她的手背。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王明之怔住了。
他看着她那只手,看着那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一点一点地伸向他。
然后,那只手,碰到了他的脸。
冰凉的。
微微颤抖的。
可那是她的手。
是她自己的手。
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他只能在暗中看着她,只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她送药,只能在她被咒印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躲在暗处,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她能认出他,能用她自己的手,触碰他的脸。
可那只是幻想。
他不敢真的奢望。
可此刻,她正用她的手,触碰着他的脸。
真实的。
活生生的。
王明之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那只手在他脸上轻轻抚过,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眼眶,划过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那触感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又像是一缕微风,可那轻飘飘的触感,却像是一座山,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
他睁开眼。
阿蘅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这十五年的黑暗,都照亮。
她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了很久,终于,发出了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疼……吗?”
王明之愣住了。
疼吗?
她是在问他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那些泪痕被夜风吹过,已经干了,绷在脸上,有些发紧。
他想说,不疼。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摇得眼泪又涌了出来。
阿蘅看着他,那一点光在她眼睛里颤抖着,像是风中的烛火。她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抚过,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这一次,她的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别……哭……”
王明之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无边的黑暗里,对着月亮,发出绝望的哀嚎。
阿蘅被他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可她的手,依旧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一下,又一下。
像是很久以前,在那个雷雨之夜,她摘下面具,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要记得今晚的我。”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可此刻,她不是另一个人。
她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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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雷雨之夜,是十五年前的事。
那时他刚刚潜入五斗米教不久,以“明心”之名,从一个最底层的教徒做起。那夜教中大祭,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被惑心术控制的信徒,一个个眼神空洞,跪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仙人保佑”之类的话。他们脸上的表情虔诚得可怕,虔诚得像是已经把自己的灵魂都交了出去。
就在他暗自心惊的时候,祭坛上走上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白色的祭袍,脸上戴着一张银质的面具,面具上刻着诡异的莲花纹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笔直得像是一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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