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母亲病故。他没能回去送终。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早已被磨平的刻痕。
十五年了。
母亲若还在,该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了。
她若知道自己这些年做的事,是会欣慰,还是心痛?
他不知道。
他只记得母亲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明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娘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抱着娘腿撒娇的孩子。”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那个孩子,死在十五年前离家的时候。
活下来的,是明心。
——
左肩的伤口还在痛。
那是地藏宗的独门暗器“寒骨钉”留下的伤。这种暗器入肉即化,毒素随血脉流转,若不及时逼出,三日之内便会侵蚀骨髓,神仙难救。
可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另一件事。
今日之事,本不该如此。
三日前,他接到教主密令:率两名亲信,前往琅琊郡外三十里的鹰愁涧,与地藏宗的人会合,共同处置一批“特殊货物”。
所谓“特殊货物”,是五斗米教与地藏宗密谋合作的产物。
五斗米教有惑心之术,可操控人的神智;地藏宗有墨莲毒咒,可侵蚀人的肉身。两家邪宗各有所长,近年来暗中联手,共谋大事。
五斗米教需要地藏宗的毒咒,来增强自己符箓的杀伤力。
地藏宗需要五斗米教的惑心术,来完善自己的“活傀”炼制之法。
双方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而他们共同炼制的那些“半成品”,需要一个安全的去处。那批“货物”——几十个已经被初步改造的活人,需要从五斗米教的秘密分坛,转移到地藏宗设在北方的据点,以便进行下一步的炼制。
这就是王明之此行的任务。
护送“货物”,完成交接。
这本是一次例行公事。他做过无数次,从未出过岔子。
可今天,出了岔子。
不是交接的过程出了岔子,而是他在交接之后,无意间多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几乎要了他的命。
***
鹰愁涧,断崖之畔。
夜幕低垂,寒风呼啸。
王明之带着两名亲信,站在约定的地点。对面,是五名地藏宗的高手,为首那人他认得——地藏宗外堂执事,姓邓,人称“邓七爷”。
双方寒暄几句,便开始交接。
那批“货物”被装在几辆马车上,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王明之的手下将马车赶到地藏宗的人面前,邓七爷掀开黑布一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数目对了。”他说,“明心护法辛苦。”
王明之拱了拱手:“邓七爷客气。既已交接完毕,我等便告辞了。”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来,掀起了马车上的黑布。
只掀起一角。
可就是那一角,让王明之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脸。
不是活人的脸,也不是死人的脸。
那脸上布满黑色的莲花纹路,眼神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可那五官,那轮廓,那眉宇间的神韵……他认得。
那是十年前,五斗米教失踪的一个教徒。
那人叫阿贵,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因为女儿生病,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都献给了教会,求圣女赐福。可他的女儿还是死了。他疯了,整天在街上乱跑,喊着“圣女骗我”。后来被教会的人抓走,再也没有出现过。
十年后,他出现在这里。
以“货物”的身份。
以“活傀”的模样。
那一瞬间,王明之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想起这些年五斗米教与地藏宗的合作,想起那些被悄悄送往地藏宗的“信徒”,想起教主每次提及此事时讳莫如深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所谓的“深度合作”,从来就不是双方平等的交易。
五斗米教在利用地藏宗的毒咒,增强自己的符箓威力。
地藏宗在利用五斗米教的惑心术,完善自己的活傀炼制之法。
这都没有错。
可还有一层,是他不知道的。
五斗米教在源源不断地向地藏宗输送“原料”——那些被教会榨干了钱财、又被惑心术操控了神智的信徒,那些“消失”的教徒,那些被宣布“升天”的虔诚之人……
他们没有被杀。
他们被送到了地藏宗。
变成了活傀。
这就是双方合作的真正面目。
五斗米教提供“原料”,地藏宗提供“技术”。两宗各取所需,共同牟利。
而他王明之,堂堂左护法,十五年来,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
不是被蒙在鼓里。
是他自己不愿意去看。
那些消失的教徒,那些被宣布“升天”的信徒,那些被送去地藏宗“修行”的骨干……他从来没有追问过他们的下落。
因为追问,会暴露自己。
因为追问,会引来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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