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未浪费这看似被禁锢的时光。当身体稍能支撑,她便以“遵医嘱活动筋骨”为名,在殿内缓缓踱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的庭院、回廊的转角、宫人往来换班的间隙,脑中却在飞速记忆、推演着这座宫苑的布局、守卫巡逻的规律、可能的监视盲点。同时,她一刻不停地反复思量公孙长明可能采取的下一步手段。直接再来用强?在拓跋濬已经明确表现出“关注”甚至“庇护”姿态的情况下,可能性确实降低了。那么,更可能的便是利用宫廷的规则、人心,散布流言,从舆论和“大义”上施压,迫使拓跋濬或她自己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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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盱眙战事消息,也如同被初春乍暖还寒的风吹送的落叶,断断续续、真伪难辨地飘入了平城这座庞大而幽深的宫廷,落入不同势力、不同人物的耳中。
北魏南征主帅长孙嵩并未如外界预想那般,趁着冬寒未完全消退便对盱眙发动总攻。相反,他采取了更为稳妥,也更为冷酷的策略:一面以主力继续围困盱眙,不断以小股部队袭扰,消耗守军精力与物资;一面分遣精骑,疯狂扫荡盱眙周边百里内尚未被完全控制的坞堡、粮寨、村落,一方面是为大军扫清后路、征集粮秣,另一方面,也是以血腥手段震慑淮北人心,彻底断绝盱眙可能获得的外援与补给。
更引人注目的是,地藏宗支援的那支神秘车队已抵达前线。尽管覆盖着厚重的黑布,但那十余辆大车所过之处,阴寒气息弥漫,令靠近的士卒与战马都感到莫名的心悸与躁动。随队的黑袍术士行踪诡秘,他们并未直接参与攻城,而是在魏军大营外围及盱眙城附近的特定方位,秘密勘测地势,埋设一些刻满诡异符文的石桩、骨器等物,似乎在构建一个规模远超钟离之战的庞大邪阵。阴郁不祥的气息,即便相隔遥远,也能让灵觉敏锐者隐隐不安。
困守孤城的萧道成,依托着残破却依旧坚韧的城墙,以及参军陈瞻呕心沥血改造出的那些非常规城防器械,打退了魏军数次试探性的猛烈进攻。悍将褚锋率领精心训练的死士,于一个无月的夜晚冒险出城,奇袭了地藏宗正在构建的一处邪阵阵基,成功将其破坏,烧毁了部分邪异材料。但这次成功的夜袭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出击的死士折损过半,褚锋本人身负重创,几乎殒命。战局彻底陷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泥潭,盱眙城内的粮草一日紧过一日,箭矢滚木等守城物资也日渐见底,军民人心浮动,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这些或详或略、或真或假的前线战报,通过钱禄或其他一些隐秘到连钱禄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渠道,或多或少,总会有些片段传入兰林苑西偏殿,落入陆嫣然的耳中。她虽身陷囹圄,与外界隔绝,但心思却从未有一刻放松对南方战局的关注。她深知,盱眙的存亡,不仅关乎南朝国运、千万生灵,也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遥遥牵动着她在平城深宫中的处境。若盱眙最终陷落,北魏气焰必定大盛,拓跋濬对地藏宗这种能提供“决胜利器”的势力的倚重必然会加深,届时,公孙长明行事将更加肆无忌惮,她的处境也将愈发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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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初春的阳光清冷而又慵懒。陆嫣然正靠在窗下的软榻上假寐,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因剧痛和虚弱而产生的萎靡已消散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凝思。
钱禄脚步匆匆而入,神色间带着罕见的紧张。他挥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两名小宫女,待她们脚步声远去,才凑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姑娘,刚得的消息……地藏宗的人,近日似乎频频在陛下面前进言,或通过某些与陛下亲近的宦官、甚至……可能通过朝中某些大臣递话……”
陆嫣然眼皮微抬,静待下文。
钱禄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们说……说姑娘您身负的这黑莲咒印,并非寻常伤病,而是……而是与南朝国运、与那淮水之南的龙脉地气,有着某种邪恶的勾连!说此咒阴毒不祥,长久滞留宫中,恐会侵蚀我大魏国运,引动平城地气不稳,甚至……甚至对陛下龙体安康,亦有妨害!他们建议,为保国本,应尽早将姑娘……移送至宫外某处‘清净之地’,由地藏宗专设的法坛‘净化’咒力,或……或彻底处置,以绝后患。”
陆嫣然心中骤然一沉。来了!果然不出所料!公孙长明一击不成,立刻改变了策略。从直接的威逼利诱,转向了更为阴险也更为致命的舆论和“大义”攻势。将她个人与“国运”、“龙体”挂钩,扣上“不祥”、“祸根”的帽子,这是要将她置于整个北魏朝廷和皇帝利益的对立面!这一招,比刀剑相加更难抵挡,因为它在利用人性中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以及对皇权稳固的天然维护。
“陛下……听闻此言,是何反应?”陆嫣然稳住心神,声音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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