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眙城在死寂中煎熬。连日的阴云低垂,压得城头旌旗都无力飘动。北魏大军并未如预想中那般乘胜追击,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城中军民心头更添沉重。萧道成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将每一刻喘息之机都压榨到了极致。
城墙之上,民夫与兵卒混杂,扛着新伐的树木加固女墙,挖掘壕沟的铁锹与碎石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陈瞻穿梭其间,原本儒雅的青衫沾满泥污,指挥着工匠将最后几口寺庙铜钟熔铸。炽热的铜汁倒入泥范,腾起阵阵青烟,冷却后便是一支支闪着幽光的箭簇。“不够,还远远不够,”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武库中寥寥无几的床弩,“须得在巷内设置翻板,屋脊暗藏铁藜棘……”
城中心的粥棚每日准时升起几缕稀薄的炊烟,锅里的粟米寥寥可数,多是掺杂着野菜树皮熬成的糊羹。排队领取的百姓面有菜色,眼神惶恐,却无人喧哗,只默默捧着破碗,望着城头那些同样疲惫的守军。这微弱的烟火气,已是维系这座孤城不坠的最后绳索。
这日黎明,薄雾未散,派往曲阳镇筹措粮草的军需官便快马折返,不及擦去额角汗珠,径直闯入帅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将军!曲阳镇那几家,前日还信誓旦旦,说家中略有存余,愿平价售予我军。可今日…今日竟统统反口,推说仓廪已空!属下使了银钱,买通一个仆役,才得知…才得知是历阳那边派人传了话,说…说王师不日便到,粮秣须得优先供给,还暗示我等乃是败军之部,朝不保夕,若资助于我,恐惹祸上身!”
话音未落,张敬儿已勃然变色,一拳砸在硬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刘休范!他这是要绝我等生路,将我辈往死路上逼!”他胸口剧烈起伏,虎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萧道成默然立于舆图前,手指点在标示“曲阳”的位置,指尖却已微微发僵。这绝非孤例,而是风向已变。那位坐镇历阳的桂阳王,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只需轻飘飘几句话,便能断他外援,夺他根基,将他与这数千将士困死在这座孤城之中。
那军需官喘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更深的不安,压低声音又道:“还有…属下回程时,撞见几拨从北面逃来的流民,衣衫褴褛,神色惊惶。他们言道…淮北诸多州县,见朝廷久无援兵,人心离散,已有…已有不少豪强大族,暗中派遣心腹,渡过淮水,与北岸魏军联络,似有…似有献城归附之意,只求能保全家族性命田产……”
帐中霎时间静得可怕,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若淮北尽失,盱眙便真成了无边怒海中的一叶孤舟,覆灭只在顷刻之间。褚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陈瞻闭目长叹,周奉叔面色铁青,连张敬儿也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知道了,辛苦,下去歇息吧。”萧道成挥退军需官,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或绝望的面孔,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庙堂之上的诸公,还有那位桂阳王,已是急不可耐,要么等着给我等收尸,要么…等着用我辈项上人头,去换他们一场滔天富贵。”
恰在此时,亲兵引着一商贾打扮、风尘仆仆之人悄然而入。那人也不多言,径直跪倒,从贴身夹袄内取出一枚蜡丸,双手奉上:“将军,建康密报。”
萧道成捏碎蜡丸,展开内里绢条,目光飞快扫过,脸色虽未大变,但眉心那道竖纹骤然深陷。他将绢条递给身旁的张敬儿。张敬儿接过只看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又传给褚锋。褚锋阅毕,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剧颤,几乎要将那薄绢扯裂。
绢上所书,字字诛心:阮佃夫竟在御前公然奏议,以尽弃淮北之地、诛杀“跋扈难制”之将萧道成、并向北魏岁贡称臣为条件,换取两国罢兵议和!虽遭王靖之、王昱等老臣死谏,皇帝刘彧尚未首肯,然此议既出,可知朝中投降媾和之声已甚嚣尘上!
“昏君!国贼!”褚锋再也按捺不住,怒吼声震得帐幕簌簌作响,“我等在此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要将这万里河山、千万黎民拱手送给胡虏!何其无耻!”
周奉叔猛地站起身,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将军!朝廷如此行事,忠奸不分,自毁干城,岂不令三军将士心寒齿冷!我等在此血战,究竟为谁守土?为谁效死?!”
帐中顿时群情激愤,连日来的浴血拼杀、袍泽凋零、朝廷背弃、粮饷断绝,所有积压的怨愤与委屈,在此刻被这纸密报彻底点燃,如火山般即将喷涌。
萧道成霍然转身,目光如两道冷电,直射众将,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与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躁动压了下去。他声音不高,却似沉雷滚过旷野,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为谁而战?”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为尔等江南故里的父母高堂!为这江淮沃土上嗷嗷待哺的万千生灵!而非为龙椅上那昏聩老朽,更非为朝堂中那些吮痈舐痔的蠹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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