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昱出身琅琊王氏旁支,家族渊源使其对北地局势有着更为清醒深刻的认识。
“王仆射此言差矣!”阮佃夫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所谓自毁长城,乃是纵容萧道成这等边将坐大,尾大不掉!如今朝廷府库空虚,加征赋税已引发民怨沸腾,哪还有余力支撑淮北无底洞般的战事?不如集中力量,先平定内部,清除隐患,方是治国安邦的正道!”
“内部隐患?”王昱怒极反笑,戟指阮佃夫,“依老夫看,如今朝廷最大的隐患,便是尔等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戕害忠良之徒!”
“王昱!你…你血口喷人!”阮佃夫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声指责,唾沫横飞。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主战、主和、主守、主撤,各方势力掺杂着私利与公心,互相攻讦,乱象纷呈,将那堂堂庙宇,变得如同市井吵嚷之地。
“够了!”刘彧被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闷响,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群臣屏息。刘彧目光阴鸷地扫过殿下众臣,疲惫与猜疑交织。他内心极度矛盾:一方面,他深深忌惮萧道成手握重兵,可能成为第二个吴喜,甚至威胁到他的皇位;另一方面,他也知道放弃淮北的严重后果,王昱的话并非危言耸听。然而,阮佃夫掌控中书,党羽遍布朝野,更重要的是,阮佃夫能帮他压制宗室和其他潜在威胁,是他维持这摇摇欲坠的统治不可或缺的支柱。
权衡再三,利弊交织,刘彧最终采取了拖延与制衡之策,声音带着一丝虚浮:“淮北之事…容朕再思。援军…暂缓。令萧道成收拢残部,于盱眙、山阳一线重整防线,务必阻敌南下。临川王…可先至历阳观望,督运粮草,非奉明诏,不得擅干预前线军事。”
这道旨意,充满了帝王的猜忌与权术。既没有立刻罢黜萧道成,也没有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支援;既派了宗室将领去“督战”以示警告和牵制,又限制了其权力,避免刺激萧道成过早反弹。同时,也默许了阮佃夫对萧道成的打压之势。
阮佃夫心中暗喜,只要皇帝心存疑虑,他就有的是手段和时间慢慢炮制萧道成。他躬身道,语气恭顺:“陛下圣明!如此安排,既可稳住前线局势,又可细察萧道成之忠奸,实乃两全之策。”
王昱等人则面露深深的失望与忧愤,望着龙椅上那猜忌昏聩的君主,喉头滚动,却知再强谏已是无益,徒惹杀身之祸,只得颓然垂首。
退朝后,阮佃夫回到自己富丽堂皇的府邸,心腹早已等候在密室。
“主人,临川王那边…”
阮佃夫惬意地品了一口香茗,阴冷一笑:“放心,刘休范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给他备一份厚礼,让他明白,去历阳是坐享其成、捞取功劳的,不是去跟萧道成那等亡命之徒拼命的。”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至于萧道成…哼,断了朝廷粮饷,我看他拿什么重整防线?盱眙、山阳,城防残破,粮草匮乏,魏军挟大胜之威南下,他守得住几天?到时候,丧师失地、跋扈不臣的罪名,便是铁板钉钉!”
他仿佛已经看到萧道成兵败身亡,或是被逼造反,然后被朝廷大军名正言顺剿灭的场景。届时,淮北军权,乃至更多权柄,将彻底落入他的掌控之中。想到此处,阮佃夫脸上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
***
而此刻,远在败退路上的萧道成,接到了这份充满猜忌、掣肘与冰冷的“圣旨”。他沉默地听完宣旨官那毫无感情的声音,缓缓接过那卷黄绫,只看了一眼,便随手递给身旁眼眶泛红的张敬儿。
“将军…”张敬儿声音哽咽,虎目中泪水滚动,愤懑、委屈、不甘种种情绪交织。
萧道成望着身后互相搀扶、伤痕累累、面带菜色的将士,又抬头望向南边那云雾缭绕之处,目光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朝廷,是指望不上了。”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一种洞彻世事的冰冷,“从现在起,我们只能靠自己。传令下去,加快速度,赶在魏军合围之前,进入盱眙城。另外,”他略一沉吟,“派人设法联系周奉叔将军,看他是否愿意与我们…共进退。”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庙堂的风雨,那来自背后的冷箭,已然将他逼到了必须独自面对惊涛骇浪的绝境。活下去,并且保住这支历经血火、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成了他眼下唯一而坚定的目标。至于那模糊的未来,以及未来可能掀起的更大波澜…乱世之中,谁又能说得准呢?一颗名为“野心”或是“自保”的种子,已在这接连的背叛与逼迫下,悄然落入心田。
***
几乎在同一时刻,距离钟离战场数百里外的江北某处隐秘水寨。
这里不是朝廷的官军水寨,也非寻常渔村,而是纵横江淮的一股强大水匪势力“翻江蛟”的老巢。寨主洪天蛟,年约四旬,满脸虬髯,身材魁梧,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交椅上,听着手下头目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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