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安端起那只空杯，在手中转了转，没有说话。
“那尊佛像里封着的东西，七情六欲石。一块碎片，就封在佛像里，镇压了一寺的气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明安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
“马林的那块将军印......”
陈明安没有说话。
“罗霄在到处搜罗七情六欲石的碎片，他手里已经有好几块了。”
来战摘下嘴上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慢慢折着，折成一小段，又松开。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罗霄感兴趣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陈明安，“就是那块碎片，在马林手里的那块。”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陈明安将手中的空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你早就在计划这件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从弥勒寺那一战之后，我就开始想了。”来战没有否认，语气坦然得像在交代一件公事，“我查了两个多月，翻遍了灵调局所有关于七情六欲石的档案，找了好几个知情的老家伙打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马林那方将军印，很可能就是七情六欲石的碎片之一。”
“拿马林当饵。”陈明安的声音低了一些。
来战沉默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得复杂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某个自己也在回避的角落。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慢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他说，“我不能说不是。”
“他是灵调局的人，是他自己选择加入的。我已经问过他了，他愿意去。”来战继续说，语气平稳，“而且——我这么做，不是只为了引罗霄出来，罗霄知道那方印的事，他迟早会找上马林。与其等他养好伤、准备好了、突然在某天夜里摸上茅山来偷袭，不如我们把主动权握在手里。他想要马林的将军印，那我们就让他来拿，他往湘西跑了，我们就追到湘西去。他藏在黑苗的大山里，我们就进山去找他，既然他终究要来找马林，那不如我们来安排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你把这些话跟我讲，不怕我反悔？”陈明安问。
来战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要是反悔，刚才在饭桌上就反悔了，你到现在都没拦着，说明你心里早就想明白了。”
陈明安没有说话。
他确实想明白了，在来战要他们去湘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大半。弥勒寺一战之后，关于七情六欲石的消息在道门中小范围地传开，虽然有灵调局的封锁和弥勒寺的沉默，但总有人能透过缝隙看到一些东西。陈明安是茅山一观之主，消息不比来战少。当来战说要带精锐小队去湘西追罗霄的时候，陈明安就猜到马林那方将军印一定在计划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来战说的对。
罗霄迟早会找上马林，马林手里那方将军印已经暴露了，他就像一个捧着夜明珠走在黑暗里的人，虽然他自己还没完全明白那颗夜明珠是什么，但已经有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了。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以马林为饵，引罗霄入局，这是来战的想法，也是陈明安最终选择沉默的原因。
“我不拦你。”陈明安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不会拦你，也不会拦马林。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次行动，我跟着。”
来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这个，他看了陈明安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你是茅山一观之主，”来战缓缓道，“你走了，仁佑观怎么办？”
“仁佑观有清风看着，有师兄弟们帮衬着，不缺我一个人。”陈明安的语气不容置疑，“马林是仁佑观的弟子，我是他的师父。他去涉险，我去守着，天经地义。”
来战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将那根被折成几段的纸烟从桌上捡起来，塞进口袋里，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明安，”他说，“你是个好师父。”
陈明安没有回答，来战迈步走进了夜色中，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很快被风声和竹叶声吞没。偏厅里只剩下陈明安一个人，他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杯，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它拿起来，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
杯沿上，有他刚才喝酒时留下的一丝极淡的酒渍，他用拇指轻轻擦去，然后将杯子放回桌上，起身，也走出了偏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深秋的凉意，他站在仁佑观前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影。三天后，他的弟子就要去湘西了——去那个十万大山深处、苗寨林立、毒瘴弥漫的地方，去以自己为饵，引一个怪物出洞。
他站在那里，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双手拢在袖中，像一株沉默的老树。
明天，他要去看看马林，看看他那杆蛟牙槊趁不趁手，看看他的符箓有没有带够，看看他那方将军印还好不好用。然后，他要在出发前，把一些早就该告诉他的事情，告诉他。
夜风大了些，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陈明安转身，朝仁佑观的内院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轻轻回荡，像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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