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佛士酒店，1956号咖啡厅
郭鹤年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他穿着浅棕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
但那双眼睛，沉稳、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
陈东走到桌前，伸出手。
“郭先生，久仰。”
“陈生，幸会。”
郭鹤年起身，握手，力道适中，不卑不亢。
两人落座。
服务生过来询问。
陈东点了杯柠檬水，郭鹤年则示意不用。
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咖啡厅里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陈生在泰国的动作，很大。”
郭鹤年先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一亿港币投资，三座糖厂，五万农户。整个东南亚的糖商，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小打小闹。”
陈东微笑，身体微微前倾，显得诚恳。
“比起郭先生在马来三十年的根基，我只是个学生，来东南亚学习。”
“学生？”
郭鹤年端起咖啡，轻抿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向陈东。
“学生可不会一来，就要改整个行业的规矩。”
“规矩如果让蔗农吃不饱饭，让中间商赚走七成利润，让整个行业几十年如一日地落后。”
陈东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那这规矩，就该改。”
郭鹤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东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一份礼物。”
陈东说。
“东兴研究院花了两百万港币，请伦敦经济学院的团队做的模型预测。关于未来七年，全球糖价的走势。”
郭鹤年眉头微挑，接过报告，翻开。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手指在纸页上滑动，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图表、数据、模型推演。
但当翻到第三十七页，看到那条陡然上扬的曲线，和“60美分/磅”那个数字时——
他的手指，停住了。
足足停了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东，眼神变得锐利。
“陈生，这数据哪里来的？”
“伦敦、纽约、鹿特丹三大交易所过去二十年的公开数据，加上全球十二个主产区的气候模型，七个主要消费国的经济增长预测，还有古巴革命后全球供给缺口的动态分析。”
陈东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
“模型跑了三个月，修正了十七次。最后这个版本，我们认为准确率在八成以上。”
“八成？”
郭鹤年合上报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
“也就是说，有两成的可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是。”
陈东点头。
“但郭先生，您做贸易三十年，应该明白，商业决策从来不是追求百分之百的确定性，而是追求大概率下的超额回报。”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模型是准确的。那么从1968年开始，未来五年，糖这个行业，将会诞生一批亿万富翁，也会埋葬一批百年老店。”
郭鹤年沉默。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陈生想怎么合作？”
他终于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但陈东能听出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三个层面。”
陈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市场划分。郭先生主控马来、印尼、新加坡，我专注泰国、菲律宾、越南。至于香港市场，我们共同开发，利润五五分成。”
“第二，技术共享。我在泰国引进的澳大利亚CSR制糖技术，向郭先生完全开放。作为交换，我希望学习您在‘贸易-仓储-分销’一体化上的经验。”
“第三。”
陈东顿了顿，这是最关键的一条。
“资本合作。东兴可以为郭先生提供五千万美元的信贷额度，年息6%，期限五年，用于您在巴生港建设一座现代化的精炼糖厂。”
郭鹤年的瞳孔，在听到“6%”和“巴生港”时，微微收缩。
年息6%，这比汇丰、渣打这些银行开出的条件，低了至少一半。
而巴生港——那是他规划了三年，却因为资金问题迟迟未能动工的选址。
这个香港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
“陈生调查得很仔细。”
郭鹤年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是调查，是研究。”
陈东纠正。
“东兴进入任何一个市场前，都会做足功课。我们知道郭先生需要什么，也知道我们能提供什么。”
“那陈生需要什么？”
“一个盟友。”
陈东说得直白。
“一个能在东南亚糖业，和我并肩作战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咖啡厅里，钢琴声换了一首曲子，是肖邦的《夜曲》，舒缓而忧郁。
郭鹤年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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