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九月下旬，澳门，何贤公馆。
海风裹着咸湿的潮气，从敞开的雕花长窗钻进来，丝绒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留下细碎的光影。
小客厅没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和桌上的台灯，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光线不算亮，刚好能看清对面人的脸，却又故意藏起了几分情绪。
陈东、包玉刚、霍英东、何贤围坐在酸枝木茶台旁。茶香袅袅升起，混着海风的咸味，气氛却比茶味凝重得多。
“这次的事，动静不小。”
包玉刚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却没喝。目光透过氤氲的茶烟看向陈东，声音压得不算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曼谷港的火灾，柔佛的骚乱，马尼拉的劫案……还有小野寺信在半岛酒店收到的‘礼物’。”
“外头风声很紧，有些人已经开始‘关心’了。”
他没明说“关心”的是谁，但在座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英资、港府，甚至更远的势力，都在暗处打量这场突如其来，却又“合情合理”的系列风波。
陈东用茶夹夹起一小撮凤凰单枞，动作不疾不徐地放进紫砂壶。沸水冲入的瞬间，水汽“嗤”地一声往上冒，模糊了他平静的眉眼。
“刚哥，香江也好，南洋也罢。”
“做生意的地方，哪天没有火灾、没有纠纷、没有黑吃黑？”
他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我们只是运气好，没被波及而已。”
“倒是三井，流年不利，是该去黄大仙拜拜了。”
霍英东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快意，还带着几分解气：“拜什么神仙都没用！手脚不干净，走到哪里都撞鬼！”
他朝陈东竖了竖大拇指，语气斩钉截铁：“阿东，你这一手……干净利落！”
何贤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又继续缓缓转动。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微笑，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了然与支持，却比任何话语都管用。
陈东拿起茶壶，给三人斟上茶。茶汤澄澈透亮，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几位叔伯，这次请你们来，不是谈这些‘意外’。”
“是想跟各位商量点正事——关于我们华人自己，以后吃饭的家伙，怎么才能攥得更牢些。”
话音落，他放下茶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分给三人。
文件首页的标题很醒目：《远东地区电子元器件供应链简要分析与潜在协作可能性探讨》。
“美国人的清单，大家都看到了。”
陈东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众人心上：“今天能卡我东兴的脖子，明天就能用别的理由，卡在座任何一位的脖子。”
“航运、码头、货单、信用证……哪一样离得开欧美的技术和规矩？”
他指尖轻轻点在文件上，光线落在他的指节上，映出几分坚定：“我们造不了飞机大炮，但电子元件、精密仪器，是未来所有工业的‘米’。”
“没米，巧妇也难为炊。”
包玉刚翻看着文件，上面列着电阻、电容、晶体管的进口依赖度，还有几家日本、美国供应商的名字。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眉头微微蹙起。
“阿东，你的意思是？”
“我想牵头，搞一个松散的‘协作平台’。”
陈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几分恳切：“不叫什么联盟，太扎眼。就叫‘华商电子产业交流小组’。”
“第一步，大家把自己采购电子元件、特殊材料时遇到的麻烦，知道的货源、价格、船期信息，放到一个非公开的‘信息池’里共享。”
“互通有无，避免被洋行坐地起价。”
“第二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设立一个小规模的‘技术协作基金’，我们几家先出点钱，共同资助一些不敏感、但有共性的技术研究。”
“比如元器件的可靠性测试方法、基础材料的分析检测。研究成果，参与方共享。”
“第三步，”陈东的语气更郑重了些，“如果将来，我们有谁的产品，能用自己人或‘小组’里其他家供应的元器件，在价格质量差不多的情况下，优先采购。”
“自己人的生意，先让自己人做。”
何贤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点头：“这个法子稳妥。不挂牌，不注册，就是朋友间通个气，互相行个方便。”
“就算有人问起，也抓不住把柄。”
“我赞成！”霍英东当即拍板，语气斩钉截铁，“信息共享和优先采购，这个实在。我南洋那边有些厂子，需要的电子零件不少，以后就用阿东你们能供的。”
包玉刚沉吟片刻，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击：“航运和码头的信息，我可以让下面人留意。”
“至于采购……如果东西确实能用，价格合适，用自己人的，总比用鬼佬的心里踏实。”
他抬头看向陈东，眼神坚定：“这基金，也算我一份。”
“多谢各位叔伯支持。”
陈东举起茶杯，灯光在杯沿流转：“东兴这边，我可以先贡献出我们摸索到的二手设备采购渠道，还有几家欧洲、东欧不太出名的化学原料供应商名单。”
“虽然量不大，路子也野，但关键时候，或许能应个急。”
这场小聚，没有签署任何文件，没有歃血为盟。
氤氲的茶香里，一颗对抗技术封锁与供应链风险的种子，悄然埋下。
华商之间基于实际利益和共同危机感的纽带，在这一刻悄然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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